钟渔

1

下次回家，希望你能认出我，妈妈
我是你爱的女儿，请露出
从前熟悉的惊喜笑容

我给你买了药，要按时吃
我想带你去看的远方
还没有去

2

记忆中，你是无所不能的
小时候，一家子的衣服都是你做的

当今天的我
能自由
购买喜欢的裙子时
我依然怀念那条
你给我做的灰色羊毛背带裙
在同学面前带来的惊呼

3

当我羡慕同学的面包、汽水时
你在家用柴火灶给我烤出了土面包
微黄，有嚼劲，那味道
拉扯了我整个童年

你自制的汽水，酸，甜，有气泡
在口腔里大面积扩张
美妙，不可言喻

4

当我大学毕业时，你来接我回家
毕业典礼上，你被突然请上台
手足无措的你，居然也能一二三
讲得合情合理

聪慧如你，如果外公外婆活着，供你读书
你的未来又会是怎么样呢

5

当我有了孩子
你放下手边的事，来帮我
伴随每次长途跋涉到来的，都是你晕车的
翻江倒海的呕吐

可是你总是能忍住难受，立刻
投入新的劳动，打扫卫生，下厨做饭
——那时的我是多么的不懂事啊

6

那些年，我上夜班
回家总是累得有气无力
你总是打一盆热水
帮我脱下袜子，把我的脚放进
温暖的湖水

“不行，这怎么可以？”我挣扎着
“没事，我帮你按摩一下”，你按住我

我看到你花白的头顶
像雪花一样飘飞

7

你受的苦，其实超过了很多同龄人

你这一生，捡过稻穗，摘过棉花
搓过麻绳，养过鸡鸭
你总想从生活的缝隙里，挤出
更多的营养

上房换瓦
摔下来，腰磕在灶台上
留下了不定期的疼痛
你砸过碎石子，手磨出了血泡
你编过铁丝筐，伤痕划满了皮肤
你起早贪黑做豆腐，沿街叫卖

哪怕从楼梯上滚落到楼下
楼下的邻居惊得目瞪口呆
70多岁的你爬起来拍拍灰，继续
下楼倒垃圾

8

母亲，当我成为母亲后多年
我回顾自己为女儿做的一切
比起你，都差得太多太多

你把你享受到的极其短暂的疼爱
像海水一样蔓延给我们
淹没得我们，无法呼吸

9

当你拿出几万元存款交给我
我无法接受

我刚参加工作给你买的毛皮鞋
你穿到现在

我给你买的羊毛衫，你总舍不得穿
放在箱子里，说，等有重要场合再穿
可是，毛衣爬满了蛀洞
你才心疼地把它穿在身上

超过20元一双的鞋子
你绝对不会买

我常常琢磨
大手大脚的父亲，是怎么和
“一毛不拔”的你，过了几十年的？

10

终于有一天，你说
妈妈老了，不能再为你们做什么了

那以后，你每天祈福
“地球和平，国泰民安”

你的境界一下子高了起来
不再仅仅为这个家，为儿女

11

其实，我从小就生长在
害怕失去你的不安中

你一身的病痛，总是在折磨中残喘
30多岁的时候，好几个
老中医摸了你的脉
都说你最多还能活几个月

舅舅来到咱们家，说，姐姐，
你得撑下去，你走了，孩子们
这么小，多可怜啊

这么多年了，你几次被下病危通知书
可是老天眷顾，你还在

所以，你奇迹般地活到现在
是因为舍不得我们吗？

12

今年，妹妹打来电话
说你有点老年痴呆了，生活
不能自理了

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我还没有闲下来陪你，你怎么能就老了

我回去，推开门
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抬眼看了我一眼
仿佛不认识般

我难以描述，那坠落深渊的心

13

为家为儿女操劳一辈子的你
终于过上了被人伺候的日子
这么想，我也挺欣慰的

你傻傻地笑着
也挺好，起码你不再有烦恼
那些过去岁月里的痛苦
都随风而去了

14

生活给你什么
你都接着
你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你总说，吃亏是福

你积攒下来这么多福
也没有亲自享受过
都无私地留给了别人

15

我们能为你做的
还有什么呢

你给予每个孩子不同的爱
你老了，却不想拖累任何一个人

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你甚至偷偷买好了墓地

我去看过，离我们好远好远

16

其实你最不知道的，是
你有多好看
别人夸你，你总是摆手，没有没有
你最怕的，就是引人注目

发黄的相册里
一直摇曳着你碎花衬衣的美

当你现在露出笑容，那么干净
我想，我希望，我祈求，当我80多岁了
也能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