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红军

一

2023年首届川剧汇演，遂宁市川剧团亮相的传统戏《铡美案》，获誉多多，后来演出视频还被学习强国四川学习平台发布，影响力进一步得到扩散。今年第二届川剧汇演，遂宁市川剧团的《铡侄赔情》入选，并于9月11日、12日在四川大剧院上演。

历来对包公的舞台形象塑造，多以铁面无私为标签，甚至不用看戏，观众只要一听说是包公戏，都立马会有“铁面无私”的刻板印象弹出。而《铡侄赔情》这样一出包公题材的传统戏，经遂宁市川剧团整理改编后，在剧本结构、舞美、音乐创作等多方面推陈出新，在传统的基础上，让剧中人物更丰满、真实，贴近生活。除了铁面，还呈现出包公温情的一脉，值得书写。

二

《铡侄赔情》衍自宋代，包拯奉旨前往陈州放粮赈灾，见沿途灾荒遍野，饿殍遍地，遂暗中查访，亲眼看到交岔县令包勉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侵吞朝廷救灾粮款，遂怒不可遏将其查办，并按大宋律例将其处以极刑的故事。

乍一看，这就是一个传统的清官戏，在观众耳熟能详的剧目中，包括去年的铡美，抑或今年的铡侄，早已不新鲜。如此敷衍，虽然符合观众对包公形象的心里预设，但总是有些审美疲劳。如何打破观众的审美期待？这，恰是《铡侄赔情》的亮点所在。

此番《铡侄赔情》的亮点就在赔情。如果说第一场的“微服私访”只是铺垫埋下伏笔，那么，第二场的“叔侄之痛”，算是解开了第一粒扣子，让包勉坦然面对罪有应得。第三场“包公赔情”，解开了第二粒也是全剧最关键的扣子，让嫂娘心无挂碍，可谓高潮。

三

一如传统，剧作在铺陈时，设定了嫂娘这一角色。只不过在传统戏中，为哺育包拯饿坏的是他三月大的侄女小兰英。在《铡侄赔情》中，将小兰英换作了包勉。这一换，进一步增加了剧作的戏剧性冲突，也为第二场“叔侄之痛”奠定了合理性的基础。

第二场，在包勉多次拒绝老狱卒送来的饭菜后，包拯提着食盒，迈着沉重的步履入得牢中。“一边是亲情骨肉深深痛，一边是受害百姓哀哀嚎”，唱出了包拯心中的矛盾与纠结。初入牢中，包勉一句“我没有你这个叔叔”，跟包拯划清界限。包拯一句“你可是叔叔把你宠大的呀”，则唱尽了心酸无奈。

随后，叔侄一板接一板地叙唱。在二人追忆过往的唱和中，如包拯“论辈份他是侄儿我是叔，论年岁我是小弟他是兄。兄带弟年少岁月共度过，相依伴同欢乐手足情浓”，观众知晓了二人的叔侄情深。

尽管包勉把叔叔包拯痛骂了一顿，可是，至此时，包勉的心结依然未开。包拯继续解结：你母亲教你读书的事还记得吗？接下来，叔侄的对谈，促转了包勉的自省。特别是包拯提及的“你还记得那桩抢亲案否”后，二人的对唱加速了包勉的自觉认罪伏法。在这期间，观众可以清晰看到包勉从仇恨到良心受到触动，再到悔愧进而彻底醒悟的全过程。

这一场戏，与著名川剧净角演员、包拯的扮演者刘世虎搭戏的，是四川省川剧院优秀青年演员万多。作为著名川剧丑角表演艺术家任庭芳的亲传弟子，万多深得“川丑”的个中三昧，但此番他却以小生应工，唱做多有可圈点之处，值得关注。

四

高潮在第三场，也是“赔情”的核心场次。铡了亲侄儿，如何面对有哺育之恩的嫂嫂？而且，还是即将过六十大寿盼着儿子、盼着弟弟归来的嫂娘！

寿堂风光却宾客冷落，一切只为包拯登场。心有惴惴焉的包拯，硬着头皮，以一板[苦皮二流]“忍见包面铡断头，不忍嫂嫂热泪流。往日包拯胆如斗，今日回府忧心间”登场，揭开“赔情”这出重头戏的序幕。

在与嫂娘的一番极限拉扯中，包拯吐出了铡侄的实情。这一下，不啻于给了嫂娘当头一棒——“铡儿如同铡我身。千尺冰霜万丈雪、我心坠入冰雪坑”，忙叫丫头看过镇宅剑，恨不得立马杀了包拯，方可灭心头怒火。

接下来，二人的对唱，则掀起了全剧悲剧性的高潮。嫂娘：“铡我娇儿可动心？包勉是我的亲骨肉。”包拯：“我也是嫂嫂你，一滴滴一点点，点点滴滴、滴滴点点心血奶浆养成的人。”

同样是追忆过往，与叔侄对唱不同的是，叔侄对唱中，包拯是掌握话语权的，而在与嫂娘的对话中，包拯却是有些心虚的，这也让这位铁血汉子有了温情的一面。

但无论如何，纵他包拯是清官，可他铡的毕竟是自家儿子，那一刻，她是一个母亲，一个自私的母亲，一个情大于法的母亲，总想着为儿子讨回一个公道；而旁坐的是一个回归家庭的褪去冠冕的叔叔、一个心血奶浆养大的弟弟。

有了这样的情感交织基础，才让赔情有了可能，才让法大于情的叔叔，终于得到嫂娘的宽宥与体谅。于是就有了“这为民一跪动我的心。他为那百姓饥寒肝肠碎，我岂能为一孽子，泪沾襟”“嫂嫂敬你酒一樽……嫂嫂非敬的是你，我敬的是你那颗爱国爱民的赤胆忠心”。至此，“执法无私包青天”和“大义舍子贤夫人”的形象，双双成功立于舞台。

五

作为一部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都在线的传统川剧，《铡侄赔情》可堪称为新时代廉洁文化建设的教材。

回望历史，不难发现，历朝历代官吏的廉洁与否，是关系到政权存亡、国家兴衰的根本问题。既让罪侄甘心认罪伏法，又能让嫂娘心无挂碍，包拯的扮演者刘世虎入戏颇深，可谓心血唱尽。他所塑造的包拯，有血有肉，也是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

六

与当下一众文艺院团多属事业单位编制不同，遂宁市川剧团还是集体所有制单位。可就是这样一个存续都举步维艰的、为数不多的基层地市川剧团，近年来却保持每年不低于一部川剧大幕戏的创作频率。

是什么让他们义无反顾地在坚守？除了情怀，对川剧的热爱，还有传承优秀传统文化的使命和担当。我们看到，已退休依然在川剧舞台上坚守的刘世虎，作为国家一级演员却甘愿在剧中饰演灾民跑龙套的龚明等优秀的川剧人。

从2024年9月1日起，《四川省川剧保护传承条例》与《重庆市川剧保护传承条例》同步施行，更让我们坚信，有了立法的鼓励，古老又年轻的川剧，必有值得期许的未来。

任红军，四川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一级艺术研究，《四川戏剧》主编助理，硕士研究生导师，成都理工大学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