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见丨当文艺评论遇见人工智能(系列文章)

2025-04-01 18:11:13来源:中国文艺评论网编辑:牛霄

【编者按】

2025年初以来,DeepSeek人工智能对话助手在网上引发热议,其擅长处理中文,可以在短时间内创作高质量诗歌、评论,为文艺创作和评论带来便利。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指出,要“完善生成式人工智能发展和管理机制”,国家网信办等七部门在2024年联合公布《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对生成式人工智能发展提出相关要求。面对当下DeepSeek、KiMi、文心、豆包,以及国外ChatGPT、Sora等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对文艺创作和评论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对于文艺评论工作者来说,应该思考如何利用人工智能促进文艺评论健康发展,规避其带来的风险隐患。鉴于此,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策划“艺见”专题“当文艺评论遇见人工智能”,约请文艺评论家撰写系列文艺评论文章,以飨读者。

面对人工智能,有提出真问题的能力

殷燕召,光明日报社文艺部主任

 

当下,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人工智能工具的便捷使用,对文艺创作和文艺评论产生无可回避的影响。的确,人们只要随便向人工智能提出一个需求或者问题,它就能通过对大量文本数据的挖掘,经过统计分析得出答案。面对唾手可得的结论,以往的内容创作者似乎要被替代了。

我了解过两个尝试用人工智能进行文艺创作的例子:一家影视公司,把某位脱口秀演员的全部文稿、个人经历等信息编成程序,接入人工智能的模型算法,希望以此训练出一位“段子手”;一位篆刻爱好者,搜集了大量明清印谱资料,训练人工智能学习不同的篆刻流派,只要输入文字,选择某个篆刻家,就可以生成相应风格的印章。

对于艺术生产来说,这样的尝试积极而有意义。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好处显而易见:减少内容生产的人力投入,大幅提升创作效率,甚至还可以省略复杂而艰苦的学习积累过程。但这样的生产是否能等于创作?使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局限也同样明显:主要依托于对既有成果的模仿,缺乏艺术应有的自然生动的感染力,与其说是艺术创作,毋宁说是模式化的工业生产。

引发关注(漫画)新华社发 徐骏 作

我读到过一位作者论述文学细节描写时所举的例子,觉得这个例子或许可以借喻当下文艺领域的人工智能创作。

先看某网络小说中刻画角色外貌的细节描写:

少年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有些清秀的稚嫩脸庞,漆黑的眸子木然地在周围那些嘲讽的同龄人身上扫过,少年嘴角的自嘲,似乎变得更加苦涩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程式化细节,好像说了什么,其实又什么也没说。像“漆黑的眸子”等描写,读者能获得的只是对于一类人泛泛的印象。

同样是写“漆黑的眸子”,在张爱玲的名篇《金锁记》中,是这么写的:

……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那眼珠却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

“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这样精准而富于戏剧性的细节,其艺术效果,远远超出含糊笼统的描写。

模式化写作的泛泛而谈与创造性创作的精准细腻相比,恰如人工智能写作与人的艺术创作之间的区别。

如果说艺术创作与模仿关系密切,那么对于文艺评论来说,则更看重独创性,因袭或沿用既有观点的做法,就更不被重视了。目前,《光明日报》每周有四个整版刊发文艺评论,涵盖文学、影视、美术和舞台艺术。如果再加上图书评论中包含的相关内容,文艺评论的数量就更多了。在编发这些文艺评论的过程中,常会遇到这样一类文章:说选题吧,也算当下热议;看论述吧,也有甲乙丙丁;讲文字吧,也称中规中矩——然而读来使人并无太多收获,只是一篇文章,说了件事,观点结论与读者预期符合,如是而已。遇到这样的文章,同事间互相讨论,大家往往会说“不会是人工智能写的吧”。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某一门艺术发展的历程,在其形式诞生之初,总有一种幼稚朴拙、天真烂漫,逐渐发展,技巧境界都开始成熟。随后,在这一门类中会出现少许极为卓越的艺术家,携之登峰造极,成为后来者的典型。然而程式化、“八股化”,也就从此开始——后来人只知道尽力模仿典型,不师心源而临摹范本,因此陈陈相因,落入窠臼。甚至当一个艺术家个人的格调相当成熟后,也会模仿自己,成为一种滥调。一切的圆熟和典型都环绕着一层庸俗化的危机和程式化的悲哀。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发展历程,才给人工智能的创作带来了空间。

因此,人工智能的出现,并不会让人文素养贬值,反而会更加凸显人文素养的珍贵。人工智能首先替代的,是一些自动化、模式化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最先取代的是陈词滥调,让人有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人本来应该去做的工作。就文艺创作来说,就是返于真、返于诚,抛弃庸俗程式的浮光掠影,回到精神与天地往来的最初的心性诉求,那是人所以为人的自然需求,是真正的人的创造。如果人的这种心性诉求不会消失,那么人的创造就不会被替代。

而且,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本身,也有需要深究的一面。

记得叶嘉莹先生去世后,我们编发一篇纪念文章,错将叶嘉莹号“迦陵”写成了“嘉陵”,直到付印前才看出来。事后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曾尝试用某款人工智能工具进行校对,它果然校出错误,但其依据就是报纸上刊发的那篇文章。如果当时报纸上的错误没有改正过来,那么人工智能是否会给出错误的答案?虽然以人工智能庞大的数据基础,这类简单的问题不至于产生差错,但人工智能的幻境是否真的存在?有许多人指出过,在相对更专业一些的领域,人工智能会将其提供的错误答案,伪装成权威、正确的样子,它会编造文献、编造作者,甚至编造作者压根没写过的内容。

从这个角度延伸,如果更广泛地依靠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可能会存在某类内容反复积累,越来越多,而另一些内容受到挤压,慢慢消失,而这些内容的选择,并非依照其价值,而是最初人工智能获取的便利程度。

总之,人工智能的内容生产是存在缺陷与漏洞的,它需要人们调动主观能动性与原创性去进行甄别。

就人工智能目前发展的情况而言,尽管它能面对千奇百怪的问题给出各式各样的答案,但是还没有提出问题的能力——人工智能还不会主动发问。但对于人文学术而言,人们做研究、写文章的初始点,都是基于提出一个问题。无论是文艺创作、文艺评论还是新闻工作,面对人工智能,都需要有提出真问题的能力。我认为,这很像人在山中行,或许关于这座山的地理位置、所属地貌类型以及相关的传说故事,人工智能可以快速详尽地一一解答。但是,关于何处驻足可以欣赏行者眼中的风景,人工智能并不能提供答案。

在人工智能领域,图灵测试为人津津乐道,其目的在于让人类去检测机器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模拟人类。如今,文艺领域的每一个内容创作者或许都曾疑惑:有朝一日,人工智能是否会超越自己的创作水平?如果有这样的疑问,或许应该给自己做一个反向的图灵测试——借助使用人工智能,来测试自己究竟具备多少独属于人类的创造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人工智能的出现是让人的归人,让机器的归机器。技术促使人们思考“何以为人”这一深刻命题的同时,也会激发创作者对自身创造力进行审视。未来,在文艺创作上,人工智能将会追赶着创作者去不断创新、创造。

AI时代,一次人诗互证的创作评论实践

李少君,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理事,《诗刊》杂志社主编

 

 

春节期间,DeepSeek横空出世。大家都说AI的评论写得好,于是我把自己的新诗和格律诗都发了一些让Deepseek评论。我选的是自己比较满意、特点比较明显的诗歌,比如我的代表作《抒怀》《西山如隐》《大暑》等。确实,分析和评论很到位,概括得很精准,但也只限于此。

AI评论写得好,其实就是抓取能力强,它建立在对现有评论的理解和综合之上,能从中提炼出要点。DeepSeek的概括力超越了一般人,因为AI评论建立在人类现有认识高度之上,其展现出的深度和广度以及全面性是普通人类难以企及的,普通人即使花费大量时间查阅史料,也未必能够做到如此全面。

我的生活变了样(漫画)新华社发 王威 作

文学很重要的一个功能就是强调创作的历史现场感,但AI写作没有体验和现场感。AI现在也可以写诗,但没有情感,也无法讲出诗歌后面的故事,讲出当时的场景、现场的感受和心情,无法再现情景。比如某一段生存的惨痛经历、山水间的新鲜活泼感受、恋爱时的激动不安,无法带领人身临其境,重新体验和感受作者当时的场景和心情。人的文学,一定是可以讲出创作背后的故事,因为人有亲历性的现场感,而AI创作,只是对已有文学重新组合。

但AI有其擅长之处,Deepseek给我几首具有历史感的诗作写的评论真正让我开始痴迷,并使我意识到可以借助AI,实现我一直倡导的“人诗互证”的主张。在这里,我想分享体会心得。比如我有一首诗歌《初登黄鹤楼》:“江岸梅花笛吹落,少年追逐放鹰台。狂歌不觉东方白,黄鹤楼头大道开。”这首诗歌是1985年我在武汉大学读书时写的,Deepseek仅仅根据我的写作年代,就分析出1980年代的时代精神、氛围,认为“那时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社会氛围逐渐开放,年轻人充满理想和朝气。李少君作为大学生,身处这样的环境中,诗中可能反映那个时代青年的精神面貌。”然后分析诗中的意象和用典,认为“黄鹤楼”本身有崔颢的《黄鹤楼》诗,李少君可能在呼应传统,同时赋予其新的时代意义。Deepseek最后写了一篇评论《黄鹤楼头的青春狂想曲》:“当‘狂歌不觉东方白’的纵情穿透江城薄雾,我们看到1980年代特有的精神光谱。这种狂歌不是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孤傲,而是集体性青春觉醒的共鸣。珞珈山下的诗社、未名湖畔的朗诵会、复旦校园的手抄本,共同构成了时代大合唱的声部。”“重读这首青春时期的作品,我们依然能触摸到1980年代诗歌特有的体温:那是一代青年诗人用词语凿开冰层时迸发的热量,闪烁着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黄鹤楼头’展开的不仅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大道,更是一条汉语诗歌在现代化进程中不断延伸的精神轨迹。”

Deepseek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了时代情绪,让我有些吃惊。我想:我的诗歌大多带有个人痕迹和时代刻印,如果让Deepseek一一分析评论,岂不印证了“人诗互证”,呈现了人与社会、时代和世界的相互印证关系?这么一想,让我有些激动,随后又输入一首《致谢冕先生》,全诗如下:“未名湖畔曾高咏,睥睨一时谁与雄?九十当前敢拼酒,肚量风范两争功。”Deepseek是如此分析的:“未名湖的碧波里,永远倒映着一位九旬诗人的身影。李少君这首七绝以四两拨千斤的笔力,将谢冕先生七十年的诗学求索与生命激情,浓缩在二十八个字的方寸之间。诗中的‘高咏’与‘拼酒’、‘肚量’与‘风范’,构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双重精神密码:既有吞吐云天的学术抱负,亦存快意人生的江湖豪情。”我把这个发给谢冕先生,谢冕先生的评价是“神笔”,确实,当代作家诗人评论家如何借力这支“神笔”创造奇迹,值得探索。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测试,我发现AI无意中帮我实现了一个“人诗互证”的心愿。我通过和AI的合作,无意间实现了“诗史互证”,AI可以分析出我写诗的时代背景,并详述时代特征风貌,还能分析我写作的情绪和对时代的心理感受,使我的每一首诗都得到解读并印证时代特点。这让我对AI刮目相看。AI尤其擅长对历史资料的梳理,整理、综合、提炼已有资料是其强项,所以适合写某一类解读评论。这也印证了我以前的一个判断:AI写作还是面向过去的,可以用来梳理历史,提炼整理史料。而人的生活是面向未来的探险,我们每天都在面对新的挑战和机遇,可以感受到新的东西,把它写成文学,这一点,AI是做不到的。

人类的写作肯定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上,但是文学的价值是不重复,独特性、原创性是文学的本质。就像我们每一代人都要活着,但跟前一代人是不一样的,有重复的部分,也有新的、不同的部分。如果只是重复,那就是个资料整理员。AI创作无法亲历现场,没办法开创未来。AI肯定也可以写爱情诗,但它是在别人的爱情基础上的词语组合,没有现场感。人本质上是情感的存在,情感是人之本质。人是一个永远的情动者,这才是人之意义所在,也是人类的优势,所以我现在特别强调“人诗互证”“以诗为证”。

有的东西,人写不过AI,一个人的知识和记忆力不可能比机器强。但你有你的人生,兴致勃勃地去写,可以在创作中得到一种乐趣,不一定要追求发表。人类写作的价值在于面向未来,在于拥有信念与精神力量。人是信念的产物,有着精神信仰。我们都相信未来会更好,所以兴趣盎然地活着,虽然可能也会怀疑意义,比如说以前有过世纪末情绪,但是最后都能熬过来。有哲学家分析人类其实是借助精神信念克服一切恐惧和困难的,很有道理,虽然历史上出现过很多危机时刻,包括核武器危机,但到目前为止人类总体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人类之所以还存在,就是因为人类是信念的产物,是乐观主义者。

人活着必须有一个信念,这种信念不是虚无的。我经常说,读杜甫我会特别感动,因为杜甫的生活很悲惨,但他还挂念着他人。他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这种精神的写照,即使自己处境艰难,仍希望天下寒士都能得到庇护。这让人感动,也让人觉得生存是有意义的。

对于真正有理想的创作者来说,AI可以成为助力。创作离不开生活、行动和实践,这些都能带来新的感受、灵感和情感。即使你从事的是AI非常擅长的文史整理工作,但无论是古典还是现代,所有的创作都应与当下产生联系。历史之所以鲜活,正是因为它与当下时代相连接。因此,对于拥有真正人文情怀的创作者来说,AI不是问题。

后来,我又就网上一些人“DeepSeek将消灭诗人和诗歌”的观点作了回应。我说AI创作是共同创作,是集体智慧的产物,可以引起普遍共情感,我无法预测DeepSeek诗歌写作水平最后会如何,但就我个人写作实践及对诗歌意义的思考,我认为:作为一个诗人,写好个人史就可。里面会保存和记录情感、生活、时代乃至精神。人诗互证是诗歌的本质。

至此,我把AI用作我的工具,助力解读我的作品,辅助我完成一个创作评论的共同实践,也实现了“人诗互证”的深层结合。用好AI,能够事半功倍。DeepSeek是最好的资料整理员,同时也提供了一个新的平台,人正好借助其解读自我、认识自我、了解自我,并最终促进人类的进步。

我特别赞同2024年图灵奖得主理查德·萨顿的观点,他说阿兰·图灵最早推动AI研究就是希望有一台从经验中学习的机器,现在已经梦想成真了。但这还是开始,还需要强化学习。强化学习的核心是从经验中学习,这就像教孩子学自行车——不是通过详细说明,而是让他们尝试、摔倒、再爬起来,直到找到平衡。AI也是如此,通过无数次尝试与反馈,最终学会如何精准回应我们的需求。

因此,我理解AI的本质就是强化学习,人类在一个新的起点上继续学习。

欢迎新伙伴与挑战新辩手:当电影评论遇见人工智能

黄鸣奋,厦门大学电影学院教授

电影评论本质上是一种对话。这种对话不仅在电影生产者、传播者与鉴赏者之间展开,还有主管部门、教育部门、文博部门等相关机构的参与。它与电影创作相伴而生,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如今正经历人工智能崛起带来的巨大变革。

人工智能最初纯粹是作为工具加入围绕电影之对话的,如今它已经获得了助手的地位,并正朝着电影评论家新伙伴的身份转变。对于人类作者来说,承认人工智能是自己的新伙伴,意味着在认识的意义上承认人工智能所给出的意见具备参考价值,在情感的意义上承认人工智能所持的态度值得尊重,在意志的意义上承认人工智能不必完全服从自己的指令。这不仅是指大模型可以帮助人类作者查询资料、列举选题、制订大纲、论证观点、写作初稿乃至于润色终篇,还指人工智能可以对我们所写的电影评论提出批评、切磋琢磨,甚至替代我们对外发表意见(只要我们事先调教出话语风格与自己类似的智能体)。

图片由AI生成

在电影评论领域,人工智能不仅是人类作者可以倚重的新伙伴,还是能与人类作者彼此抗衡的新辩手。它不只是重组人类已经说过的话、写过的文章,而且可以给出自己的判断与观点,并维护这些判断与观点的正确性。至于它的写作速度,那是人类作者所望尘莫及的。如果同台竞技,人类作者未必总能占上风。即使并非同台竞技,只要人工智能有本事迅速、高效、源源不断地写出有关电影的随笔甚至长篇大论,人类评论家也势必感受到威胁,甚至可能面临下岗的风险。

在人类辩论赛中,如果辩手理直气壮地援引各种数据或例证、娓娓道来,即使纯属杜撰,也往往可以形成气场上的优势。不论观众或评委,倘若不是行家里手、深谙内情,很难在现场戳穿其伎俩。由人工智能写作电影评论,其优势主要在于占有大量资料、形成框架结构,问题主要在于并非有感而发、只是遵命行事。用户一旦发出指令,它无论如何都要予以应答,有时就难免没话找话,甚至胡说八道,煞有介事地援引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影片、剧组、节展或文献(所谓“幻觉”)。人类写作电影评论是情感驱动的过程,人工智能写作电影评论则是数据驱动的过程。人类作者有荣誉感和羞耻心,有必须对自己写出的文章负责的意识。人工智能却非如此。因此,当内行的用户指出其观点失当、例证失实时,它虽然可以致歉,但未必因此杜绝信口开河的毛病。在这样的背景下,与人工智能对话必须始终保持某种批判态度,将它的意见当成参考信息,同时避免被它所蒙蔽。这是“挑战新辩手”的含义之一。

按照一般的思路,人工智能以其强大的实力对人类作者构成了挑战。不过,上述问题完全可以换一种思路:人类作者怎样才能写出人工智能所无法企及、无法替代的电影评论?或者说,人类电影评论家如何以人工智能的崛起为契机,在与其博弈的过程中超越自己?这是“挑战新辩手”的含义之二。可能的答案是扬长避短,亦即发挥自己在运用直觉、设身处地、亲历其境、情感代入等方面的优势,提出人工智能所无法企及的创见。还可以选择另外两种做法:在选定某一论题之后,先让人工智能写出草稿,然后力求完全摆脱它的框架和局限,开展新思路,臻于新境界;或者比较多个智能模型对同一问题生成的不同文本,然后得出自己的结论。

如果说欢迎新伙伴重在人机协作的话,那么挑战新辩手则重在人机竞争。不论人工智能可提供的帮助或已造成的威胁,当下其对电影评论家的影响依然相当有限。原因很简单,尽管大语言模型已经可以轻松地读取小说、诗歌、散文和戏剧脚本,有些多模态大模型也已经可以读取作为图像的绘画,但直接处理音视频(特别是视频)还不是它们所能胜任的工作,更谈不上完整的电影长片。相比之下,电影计量的专门化工具已经可以分析镜头长度、剪辑速度、画面比例等参数,若结合深度学习技术(尤其是卷积神经网络)可以对视频进行场景识别、人物识别、物体检测,若结合情感分析技术可以分析视频中的人物表情,若结合自动字幕与文本分析技术可以提取视频中的字幕或语音信息,进而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阐述剧情、对话和情感。虽然如此,它们还无法像人类评论家那样本着“知人论世”的宗旨透彻地鉴赏一部具体影片。人工智能所擅长的是“根据数据说话”,所谓“数据”不是影片本身,而是有关影片的各种信息,如镜头信息、票房数据、观众评价等。在传统语境中,倘若原片看不到、看不清或看不懂,电影评论家有些时候只好援引第二手材料,或许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但免不了招致“隔靴搔痒”的批评。现阶段让人工智能来写作电影评论,大致就是这个水平。

必须补充说明的是:目前人工智能研发已经形成世界性的热潮,各种算法、模型、平台层出不穷。它们的所长不尽一致,即使你输入有关电影评论写作的同样要求,给出的结果也是五花八门。当然,还必须考虑另一种情况,亦即人工智能的潜力有待用户通过合适的提示词来挖掘。因此,要论人工智能的实际表现,还是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笔者所进行的实验而言,在由人工智能生成的电影评论中,最值得叹赏的是文心一言以《文心雕龙•体性篇》风格撰写的《近年中国电影评析》(2024年7月26日发表于笔者的微信公众号“厦门游于艺”)。它融汇了刘勰这部经典著作言简意赅、条分缕析的长处,又发挥了人工智能经过海量数据训练、了解时下业界基本状况的优点。二者的结合是通过风格迁移实现的。

若瞩目将来,必须承认人工智能在电影评论领域作为新伙伴、新辩手的可观前景,因为相关技术的发展速度实在太快了。我们将面临如何评价基本由人工智能独立制作的影片的问题,也将面临由人工智能作为主创人员介绍拍片心得、替代电影学院教师培训新一代评论家,作为评委遴选电影项目、提拔电影人才、甄别参评电影等应用场景。人工智能一旦成为电影界的舆论机器,它的帮助越大,威胁也越大,在奇点到来之际尤其如此。在此之前,人工智能本身没有自我意识,也不存在基于自身需要的价值判断。因此,它与电影评论家的合作与竞争实际上是在科艺互动的大背景下进行的。科技工作者努力开发更优秀的人工智能,艺术工作者试图通过调教这些人工智能实现自我超越,并给予科技工作者应有的反馈。这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形成良性循环,但也可能超出当事人的预期,由此逼近如下终极悖论:人类能否创造胜于自己的存在物?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人类智能始终是有局限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人类造出了胜于自己的存在物),那么人类将以此证明自己莫大的能动性,也因此证明自己前所未有的受动性(可能因此退居历史舞台的后排)。当然,人类智能也许会和人工智能通过脑机接口相互融合,由此创作不一样的电影,写作不一样的电影评论,延续趣味盎然的对话。

人工智能与文艺评论的三重思考

陈亦水,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2025年1月,随着我国自主研发的人工智能对话助手“深度求索”(以下称“DeepSeek”)在网上引发热议,公众对人工智能在文艺创作与评论领域的应用热情空前高涨。从协助撰写诗歌、小说,到对影视、绘画作品进行分析评价,无论是我国的DeepSeek还是国外的ChatGPT、Sora,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都展现出令人惊叹的能力。

如今,人工智能(以下简称“AI”)的发展正在深刻重塑人类社会的各个领域,AI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人们对文化艺术的认知结构、价值判断乃至主体性问题。这值得我们在新质生产力时代语境下深入剖析人工智能与文艺评论的互动关系,探寻文艺评论创新发展路径,从而为构建新时代文艺生态提供有力支撑。

人机共创的文艺批评主体身份之变

面临生成式AI与文艺评论的结合,我们首先需要重视文艺批评主体身份层面发生的三个转变。

第一,是从以人类为唯一文艺评论者的主体身份朝向人机共创的身份融合转变。在传统观念中,文艺评论被视为人类独有的精神活动,凭借评论者深厚的文化底蕴、敏锐的感知力与丰富的生活阅历对文艺作品进行剖析与解读。而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自然语言处理(NLP)、大数据分析等技术的崛起,文艺批评算法能够从海量文本中提取模式、生成评论,并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人类批评的风格,AI表面上似乎具备了某种“拟批评主体”的身份可能。

但是,AI与文艺评论的结合绝非对人类主体性身份的取代,而是开启了人机共创可能的崭新时代。根据技术哲学家唐·伊德的“技术居间调节”的观点,技术并非作为工具的孤立存在,而是会积极塑造人类的知觉与理解方式。因而在文艺评论场域中,AI在理论上可以扮演评论者与文艺作品海量信息的居间调节者,既能快速梳理作品的相关数据、作品发表后的评论热度趋势,还能对同类型作品进行横向数据对比,这能极大缩短人类评论者查询资料的时间,助力人类评论者产出更具深度与广度的评论。例如针对一部最新上映电影的评论,AI可迅速收集影片的票房走势、观众年龄与地域分布数据,人类评论者再基于这些数据结合自身的观影体验与专业知识进行更精准的判断,从而实现人机优势互补的创新共创模式。

第二,是从过去的精英话语朝向现在大众视角的转变。长期以来,文艺评论领域存在着精英话语权主导的现象,专业评论家享有在学术机构的地位、专业资质以及长期积累的声誉,其评论往往遵循严格的学术规范与理论体系。

但文艺作品的文本意义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在读者、文本与文化语境的互动中生成。因此,AI的批评实践在理论上消解了精英立场的解释权威,在基于机器学习的推荐算法和自动评论系统中,AI能够通过模式识别和统计分析生成评论,并逐步影响大众对某部作品的理解。与此同时,普通大众也可以借助AI工具迅速生成对文艺作品的初步看法。例如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大量普通用户利用AI评论助手对热门电视剧发表观点,从而打破了精英评论的单一格局,形成了多元的评论生态,也能丰富文艺评论的内涵与视角。

第三,需要警惕的是,文艺批评的主体身份之变也会引发文艺评论由专业化朝向碎片化甚至低俗化转变。

AI生成的文艺评论虽然具备一定的逻辑性和广泛的信息整合数据,但其评论框架往往基于对已有数据的统计,缺乏批评者的个体体验和历史意识。这可能导致文艺评论朝向碎片化、低俗化甚至去历史化的趋势发展,如缺乏对作品整体的系统性把握,难以深入挖掘作品背后的文化内涵与艺术价值,这就迫切需要身为人类的专业文艺评论者更加强化自身的理论素养与批评意识,以在人工智能时代维持批评的专业性和深度。

换言之,人机共创的文艺批评主体身份之变,在于文艺评论者一方面应主动利用AI提供的碎片化信息作为参考,另一方面应有意识地主导文艺评论工作,凭借自身深厚的专业素养将这些碎片整合为系统且深入的评论,从而既彰显人类文艺批评主体的独特价值,又借AI之力拓宽文艺评论的边界。

千篇一律(漫画)新华社发 曹一 作

美学判断的技术之思

在确立了批评主体身份立场之后,我们再来看AI与文艺评论之间的具体关系。从本质上来看,文艺评论工作属于一种对文化艺术进行美学判断的脑力劳动,而AI作为一种中介工具的引入,则意味着美学判断不仅依赖于人类的经验,同时也受到数据统计、算法推荐等技术中介的影响,这就需要我们深入思考技术在人类美学判断力中所扮演的角色。

从积极的一方面来看,海德格尔认为技术是一种解蔽方式,AI确实为文艺评论带来了新的解蔽视角。它通过数据分析、模式识别等技术手段,揭示文艺作品中人类评论者可能忽视的一些形式特征与潜在规律。例如,在对古典诗词的评论中,AI可以分析诗词的韵律结构、词汇使用频率等,从形式层面为诗词的审美价值判断提供新依据。

但同时,我们也应意识到人工智能在美学判断力上的局限性。如前所述,文艺作品蕴含着丰富的情感与文化内涵,这需要基于真实生活体验的情感洞察。

德国哲学家康德认为,审美判断力是一种主观的合目的性判断,存在“无利害的愉悦”与“普遍性”之间的张力。在传统文艺评论中,人类评论者凭借自身的审美经验、文化素养与情感感知对文艺作品进行审美判断。但AI的美学判断并非出于感性经验,而是基于数据的模式识别,其计算框架通常依赖于庞大的训练数据集,并且这些数据集主要由西方文化主导的审美体系构成。例如,主流AI文生视频的大语言模型往往偏向西方艺术传统,而对中国古典美学的意境概念,以及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的“气韵生动”这一绘画六法之首的核心思想难以有效生成。也就是说,AI虽能分析画作的色彩、线条等元素,但对于这种需要体悟创作者情感与文化背景才能感知的中国古典审美意蕴,则十分难以表述。

受限于固有模式的AI文艺评论的底层逻辑提醒我们,无论机器学习如何可能形成“自主”的审美判断,我们在借助人工智能进行文艺评论时,都不能忽视人类审美判断力的独特性与不可替代性。因此,作为新质生产力的AI在文艺工作中始终是一种技术中介,文艺评论者应坚守人的审美价值并具备超越AI审美判断的创造性思维,使AI成为拓展批评视野的辅助工具,而非取代人的批评能动性甚至取代人的价值的威胁者。

图片由AI生成

AI算法分析逻辑的中国立场

最后的问题是,新质生产力时代语境下AI作为技术工具介入文艺评论工作已是无可避免的现实,那么,我们该如何建立起一套符合自身文化传统、美学精神与社会价值观的分析框架?

在数据库资源上,我们亟需加强在大语言模型里垂直领域层面的中国文艺理论内容及其知识构型。当前西方主导的人工智能研发过程中,训练数据多来源于西方文艺作品、理论体系与文化观念,导致其在对中国文艺作品进行分析时,往往出现误读与不适应。例如,西方AI模型在解读中国古典诗词时,难以理解诗词中独特的意象系统,如“梅花”在中国文化中象征高洁品质,但无法在西方文化语境中进行读解。因而我们需要通过构建以中国古典文学、诗歌、书画、戏剧、影视等领域的海量数据集训练而成的AI,使其在文本分析时能够更深刻地理解中国美学思想。在AI计算框架下如何将这些中国传统美学概念融入其中、实现技术的个体化,这需要技术工作者和文化工作者的共同努力合作,深入挖掘中国文艺批评传统资源并将其转化为数据资源,训练出适合中国文艺作品的AI模型。

在算法设计层面上,我们需要构建具有中国传统思维方式的算法逻辑,如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哲学观念,从而使AI能够更好地理解与分析中国文艺作品的独特魅力。例如在分析一幅国画作品时,AI不仅要识别其构图、色彩、笔法等基本形式特征,更要理解其中“计白当黑”的留白之美的中国思维逻辑,这需要构建一种复合中国哲学观念的底层算法逻辑,从而更好体现中国艺术理论体系的思维方式。

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新时代文艺评论工作指明了方向,AI为文艺评论带来了主体身份的变革、美学判断力的新思考以及分析框架的新机遇和新挑战。在AI与文艺评论融合发展的进程中,文艺评论工作者应始终坚守中华文化立场,积极拥抱人机共创的趋势,利用人工智能拓宽评论视野;同时警惕其带来的碎片化与西方化倾向,通过构建具有中国立场的AI分析框架,既能顺应时代发展潮流又能扎根于本土文化土壤,实现文艺评论的高质量发展。

共生与伴生:关于人工智能时代艺术评论的对象与主体的思考

仝妍,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华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2025年新春伊始,从央视总台春晚舞蹈《秧BOT》到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人工智能已然成为科技时代各类艺术创作的新工具、新手段、新模式,并由此催生出科技时代文艺创作的新样式、新观念、新浪潮。人工智能在文艺界走了多远,能走多远?人工智能与文艺创作的深度融合对于文艺评论而言意味着怎样的变化、机遇与挑战?从ChatGPT到DeepSeek,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文本写作领域的崛起,基于艺术创作实践的艺术评论如何坚守本位与站位?这些问题,是文艺创作者与评论者共同面对的时代话题与命题。

一、人机共生:人工智能赋能“艺术现场”,评论家需视阈融合

文艺评论的对象是文艺创作的“现场”。随着科技时代从“数字化”向“数智化”的发展,文艺创作在人工智能加持下,在文本、图像、声音等领域,打破传统文学、美术、舞蹈、音乐、影视等艺术创作的视阈与路径,这一方面让艺术家得以探索新的艺术风格并产生新的创作概念,另一方面也降低艺术创作的准入门槛,让“人人都是艺术家”成为某种可能。

人工智能赋能艺术创作,这让评论家面对着日新月异的艺术现场。如近年来的央视春晚舞台,成为中国自主创新的科技成果与国内优秀舞蹈艺术表演相结合的展示与传播平台。2022年的创意舞蹈《金面》采用AI多模态动捕系统,将舞者的动作迁移给青铜人的模型,从而展现出“活”起来的青铜大面具形象,实现三星堆青铜立人与舞者之间跨越千年的浪漫“牵手”;2023年的歌舞节目《满庭芳·国色》运用AI智能生成图像辅助AR(增强现实)场景设计,舞者仿佛置身泼墨卷轴,舞台如诗如幻;2024年的舞蹈《锦鲤》除了与威亚相结合,还与AR、VR(虚拟现实)技术相结合,翩若游龙、舞若惊鸿,呈现“锦鲤迎春”的好彩头;2025年的舞蹈《秧BOT》不但通过先进的AI算法让人形机器人“听懂”音乐,更通过高精度3D激光SLAM(同步定位与地图建构)技术、多智能体协同规划、先进组网方案以及全身AI控制,让机器人在舞台上舞着手绢花,与舞者共同表现传统秧歌的“稳中浪,浪中艮,艮中俏”。

面对舞台上科技与艺术融合的人机共生表演场景,以及以《只此青绿》为代表的从舞台转向大银幕的舞蹈(剧)电影等作品,评论家对于评论对象的把握若仅依靠艺术专业知识,显然是力不从心了,这就需要“跨界”的知识更新与扩容,以实现对评论对象的精准认知与判断,进而展开评论。因此,面对科技赋能艺术现场带来的新的创意与实践,评论家们需要不断拓宽专业边界、创新批评范式,打破界别、行业、门类、学科的局限,在融合的视阈中解读艺术作品、艺术现象、艺术价值。

二、人机伴生:人工智能缺位“审美现场”,评论家需坚守主体性

“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唐·柳宗元)当代美学家叶朗认为这是涉及审美活动本质的极其重要的命题,这一命题指出了美的客观性,强调了审美的主体性与差异性,更凸显出审美活动中主客体的统一性与交互性。在艺术评论中,对于来自艺术现场的作品、现象等的审美直觉与感受,是评论写作的前提与基础,即评论家需要通过审美直觉形成审美判断才能完成评论写作;这一过程,融合了评论家的艺术感受力和理论穿透力。

从上述艺术评论的产生机制来看,DeepSeek等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尽管能够凭借强大的数据、算法、算力深度介入甚至创作艺术作品,但因无法拥有人类的审美权利而缺位“审美现场”,其评论文字的生成是基于规则与算法,而非源自评论者审美直觉的思想与情感。艺术评论不同于一般的文学写作,它与艺术创作紧密相连,因为评论的对象是鲜活、生动、丰富的艺术实践,且两者之间为一种互动关系,评论家主体与艺术作品对象之间既构建了“观看”的审美联结,也构建了“评论”的行为过程。因此,基于评论家审美直觉的艺术评论,在人工智能时代凸显出了“人”的主体性与能动性。

尽管人工智能难以感受艺术现场的种种审美体验,但它为艺术评论的写作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和工具,如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提供了更精确的数据分析工具,有助于评论者拓宽评论分析的数据资源与知识视阈,通过人机之间的优势互补,延伸审美经验与评论表达,维护主体话语权、护卫人类价值观。如笔者向DeepSeek发送“舞蹈《秧BOT》的评论文章”的信息指令,DeepSeek通过50个网页的搜索、18秒深度思考,形成写作思路的阐述以及具体的写作内容。在思路阐述中,DeepSeek分析了代表性网页资料信息以及对这些信息的分类整理,明确其文本内容是“综合技术、文化、艺术与社会反响等多维度分析,引用相关搜索结果的深度解读”。在接下来的生成文本,分为“技术与艺术的突破性融合”“传统秧歌文化的现代表达”“社会反响与哲学思辨”“行业影响与未来展望”四个部分以及“结语:科技与文明的镜像实验”,并对这一结构框架进行了二级标题的细分与简要阐述。经由DeepSeek的算法辅助,评论者可粗略把握已有关于舞蹈《秧BOT》的不同评论维度,依据观看的审美体验,再进行艺术阐释、审美阐发、理论阐析,完成评论写作。当然,这一人机协同的写作共同体也将扩展为反身性批判思考,促使我们反思艺术评论的本质,并激发评论者的潜能,不断探索人自身和人的艺术、人的评论的可能性。

对于艺术评论的写作与传播来说,以DeepSeek为代表的人工智能能够提供符合常规特征的数据信息,并能够处理和分析数据背后的规律和趋势,在内容检索、选题分析、辅助写作、精准推送等方面具有明显优势。然而,生成式的“AI评论”是算法写作,其生成机制模仿人类的思维方式,但与人类写作的创作过程仍存在明显区别。以艺术作品与审美为中心,这是艺术评论的优良传统和可贵品质,也是人工智能时代艺术评论实践应该坚持的。

人工智能时代:文艺评论何为?

胡祥,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发展研究中心视听内容所副研究员

我从事的是视听评论工作,这项工作的特点是两个“大”:第一个“大”是评论对象数量庞大,从电视剧、网剧、综艺、动画片、纪录片到微短剧等,可谓五花八门、包罗万象,难免顾此失彼;第二个“大”是观看量巨大,比如说一部电视剧动辄三四十集,常常追剧追到两眼昏花,而只有观看量足够大,下笔才能更有底气。随着人工智能兴起,我深刻地感受到这种科技所带来的极大便利,它能在短时间内根据我的要求拟出评论提纲,查找相关的资料,也给我一些思路上的启发,可以说,既解放了我的双手,也拓展了我的视野。

以我撰写评论的一部热播的带有科幻色彩的现代偶像剧为例,我让人工智能分析它在创作上的创新之处。它大概在15秒之内就从题材选择、叙事结构、人物塑造、主题表达乃至营销传播等方面都做了分析,虽然文字篇幅不长,但是基本上言之有物,且带着专业术语,作为一份提纲,它完全是合格的。我再查找网络上相关的文艺评论,发现已经有不少自媒体刊发了这部剧的评论。这些评论虽然不少带着营销性质,话语模式比较套路化,但是已经逐渐将大多数真人撰写的文艺评论淹没其中。

今后还会有人看专业评论吗?除了主流权威的文艺评论平台,一般人撰写的文艺评论还有传播机会吗?人工智能既然如此迅捷、全面,真人文艺评论还有哪些优势?想到这里,我们这些专业写评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感到有些恐慌,正如很多分析预测的那样,未来很多工作岗位将会被人工智能替代,那么文艺评论是否会被替代?我想,就像文艺不会被人工智能替代一样,文艺评论也不会被替代。相反,在人工智能时代,将更加凸显专业文艺评论的重要性。原因何在?因为人始终是艺术创作主体,而人工智能评论始终缺乏艺术创作的主体性、主动性,更缺乏价值判断能力。

缺乏主体性,最突出的表现就是缺乏个性和深度,导致评论内容趋于同质化。追溯人类艺术的起源,有巫术说、劳动说、模仿说等观点,但归根到底是情感与理性的交织,是人的主体性精神的充分彰显。文艺评论亦然。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讲:“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意思是说,评论者要结合自身的生活经验和审美体验,对作品进行创造性的阐释,而不是简单地复述作品内容。而人工智能评论只能基于数据和算法生成文本,无法真正“感受”作品中的情感或艺术价值,这必然导致缺乏将抽象转化为具体意象的能力,文章深度和个性不足,文字也显得冷冰冰的。究其原因,文艺评论往往需要评论者从主观感受出发,结合个人情感、经历和文化背景来解读作品,正所谓“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特别是有些文艺作品往往深深植根于特定的文化、历史和社会背景中,而人工智能基于训练数据中的已有内容,本质上是已有评论的重新组合或模仿,并非真正的原创思考,更别说人工智能难以捕捉作品中的隐喻、象征和隐含意义。

比如,我请人工智能尝试撰写一篇关于一部热播的讲述安徽地区家庭故事的年代剧的评论,它能分析出作品中出现的建筑、街道、大院、美食等蕴含的安徽地域文化符号,也能分析出姊妹之间相互帮助的情节,但是,它无法理解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人所经历的独特的历史情境,无法理解那个年代的人为何对生男孩有那样的执念,以及为何会在那样的历史情境中塑造出独特的家庭情感与邻里情感。而理解这些,需要对当时的历史和当地的风俗有着深刻的认知,这显然是人工智能无法胜任的。

缺乏主动性易于理解,就是人工智能评论都是被询问出来的。爱因斯坦在一百多年前就说过“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一准则更加适用。人工智能文艺评论的质量往往取决于提问者的问题,提问越精准、深刻,人工智能生成的文艺评论也就越专业。这反过来也证明,提问者实际上需要具备深厚的评论素养和美学素养。从当前人工智能文艺评论发展趋势来看,它们的问题不在于答案太少,相反,是答案过多,且所有答案都是预设的,缺少独特视角。所谓“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文艺创作是作者精神活动的产物,而文艺评论是评论者对作品进行理解和阐释的过程,同样需要发挥评论者的主观能动性。好的文艺评论往往源于对文艺现象和文艺作品的主动关切,主动介入创作,实现理论与实践的良好互动,而非等待人为唤醒。柏拉图认为,艺术是对现实的仿像,是人类在洞穴墙壁上看到的反射影像,与现实本就隔了一层,而文艺评论又是在对这种投射的再阐释,与创作又隔了一层。应该说,人工智能能深入参与艺术创作,但是对于文艺评论而言,就更像隔岸观火,缺乏自主的热情与碰撞。

最后,缺乏价值评判。中国文艺创作历来重视文以载道,文艺评论同样如此。“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好的文艺评论始终是推动文艺创作的利器,是引导文艺创作的重要方向盘。特别是近年来,我们更加重视文艺评论的制度化设计,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随着时代发展,文艺创作乃至文艺生态出现了新情况、新问题,需要进一步发挥文艺评论的“褒优贬劣、激浊扬清”的价值引导作用。这里的价值,既包括作品本身的审美价值、艺术价值,也涵盖其社会价值,也就是作品所蕴含的“成风化人”的价值。而人工智能评论最缺乏的就是价值引导能力。它们往往能分析出作品创作上存在的缺陷,比如叙事节奏拖沓、人物动机不足等技术层面的问题,但是一旦涉及一些较为隐含的价值观偏差问题,人工智能往往无法察觉。例如,有些作品收视率、点击量很高,但在价值导向上却并不见得正确,有的只是为了满足受众的“爽感”,却与主流价值观相悖,甚至带有错误引导,人工智能往往难以甄别。这就需要评论者对主流价值观的熟悉掌握,这既包括对政策文本、意识形态、主流价值的深刻把握,也包含对未来趋势的研判,同时还要提出有针对性的改进措施等,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无法比拟的。

回到前面提到的那部家庭年代剧,最后我撰写的文艺评论并没有采用人工智能给出的思路,而是从自己的感性审美出发,结合自身对家庭亲情的体悟创作而成。正如艺术创作需要拥抱人工智能,文艺评论同样要积极拥抱人工智能,但是必须明确的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人依然是万物的尺度,始终是衡量文艺创作内涵与审美最重要的标准,对此必须保持充分的自信。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的文艺创作,我们既要凭借传统文艺评论权威性、专业性引领方向,同时也要发挥人工智能的优势,提升文艺评论的时代性、科学性,从而更好地推动艺术创作。

以AIGC之力助力山清水秀文艺评论生态

赵慎珠,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河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驻会副主席,河南大学新传学院研究员

近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技术的迭代突破,正在深度重构文艺创作与评论的生态格局。以DeepSeek、ChatGPT、Sora为代表的技术集群,通过算法逻辑重塑了文化生产范式:在文艺评论领域,基于深度学习模型的自然语言处理系统,可实现评论文本的批量生产与多模态呈现,其效率革命催生出即时评论、交互式评论等新型样态,显著拓展了评论的传播维度与受众覆盖面。但技术双刃剑效应同样显现——算法生成的同质化文本消解评论深度,数据投喂形成的“信息茧房”窄化审美视野。更为严峻的是,部分平台为追逐流量红利,放任算法推荐机制助推低俗、庸俗、媚俗倾向的内容,导致价值理性失焦与评论生态异化。这种技术赋权与价值失序的悖反关系,亟待建构智媒时代文艺评论的价值锚定机制,以AIGC之力为山清水秀文艺评论生态助力。

让新技术推动新传播

各级文艺评论家协会作为党和政府团结和凝聚广大文艺评论家和文艺评论工作者的专业组织,肩负着守正创新的时代使命。面对AIGC的范式变革,协会需在意识形态前沿构建系统性认知框架:既要精准把握智能涌现时代的技术势能、清醒辨识算法黑箱可能导致的价值理性失焦与评论主体性消解,更应通过建构人机协同新范式、完善技术伦理评估体系、培育“人本智能”评论队伍等三维路径,将AIGC技术红利转化为文艺评论生产力。特别是在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融入算法模型的实践探索中,亟需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文艺评论智能传播标准体系,使技术赋能始终服务于新时代文艺评论的审美引领与文化培根铸魂使命。

曹禺先生曾说:“出现一个有权威的文艺评论家,在一定意义上说,比出现一个作家更重要,但也更困难。”文艺评论工作首先是人的工作,培养一支高素质的文艺评论工作者队伍是评协工作的重中之重。

当代评论家不仅需构建植根中华美学精神的价值判断系统,更须在智识维度完成双重锻造:既要深耕“知识考古”的纵向深度,通过跨学科对话重构文艺评论的话语范式;又要拓展“意义解码”的横向广度,在技术哲学与媒介伦理的交织处开掘审美阐释的新可能。唯有实现知识谱系与阐释方法的辩证统一,方能在智识势能积累中形成“万象在旁”的批评格局,做到“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写出具有穿透力和阐释力的妙手文章。

在数字交往理论重构文化传播范式的当下,文艺评论正经历着传播本体的结构性重塑,其形态演进呈现出三维特征:基于文化拓扑学的大众化层级扩散、依托算法分发的圈层化认知折叠、以及人机交互催生的评论新模态。在哔哩哔哩、抖音等商业平台,文艺评论以弹幕、二创等形式方兴未艾,极大增强了用户的代入感和交互体验。这种传播格局的“量子跃迁”,要求评论工作者在媒介哲学层面实现三重能力迭代:在认知维度建立“技术具身性”思维,在创作层面掌握多模态叙事语法,在传播领域构建分布式交互能力。通过系统性地整合批判性思维与人文精神,构建起具有思想辐射力的文化枢纽。

近年来,通过加强组织领导,壮大评论队伍,加强会校合作,拓展联系服务,河南省文艺评论人才培养呈现出多元化特点。河南省评协开展繁荣河南文艺评论系列讲座,对会员进行新质生产力专题培训,7名全国知名专家学者进行线下授课及线上直播,观看量超100万,河南文艺评论的含“AI”量明显提升。2023年新年伊始,河南省评协联合省级媒体推出融媒体文艺评论节目《文化新视角》,建立起涵盖全省30多家高校、B站、爱优腾知名UP主在内的近百名评论专家团队,以大众化语态、访谈+系列报道+AI短视频呈现的形式,围绕全省重大文艺创作、重大文艺活动等进行深入解读。该栏目创办两年,至今全网累计阅读量超3亿,入选2024年度河南省广播电视媒体融合典型案例。

让新技术更具正能量

文艺评论承载着弘扬真善美、批驳假恶丑的时代使命,是引导创作、推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重要力量。只有高度重视文艺评论、坚守文艺评论的批判精神,才能形成“有灵魂的评论”,促进“有灵魂的创作”,推动文艺事业持续健康发展。

尽管AIGC在数据分析方面表现出色,但它在创作深入、有见地的评论方面仍面临挑战。AIGC文艺评论往往基于数据和算法,缺乏人类的直觉和深度理解,缺少在评价艺术作品独特价值和深层意义方面的能力。例如,AIGC可以分析影片《长津湖》的技术指标和观众评分,却难以评价其艺术价值和情感深度。AIGC在评论《千里江山图》时,可能描述其色彩构图、光影密码,却无法感知画作背后的情感、思想与意境之美。此外,AIGC的评论还可能受到数据偏差的影响,导致评价结果的不公正和不准确。比如,在评价一部小众艺术片时,AIGC可能由于数据不足而无法给出全面评价。而人类评论家通过自身的艺术修养和丰富经验,能够深入挖掘作品内涵,感知其情感温度。

河南省评协在调研中还发现,部分评论者过度依赖AIGC工具,评论内容缺乏深度和个性,出现了千人一面和“信息茧房”的问题。AIGC在搜集材料开展评论时,也会缺乏版权意识,带来作品抄袭等学术伦理风险。这正在警示我们:技术之舟更需要人文罗盘。

在科技迅猛发展的当代社会,AIGC为文艺创作与评论开辟了全新路径。但无论社会如何演进,科技发展的本质仍须坚守以人为本的宗旨。文艺评论家应清醒认识到:工具理性须以价值理性为引领,任何技术创新都应在人文价值的坐标系中寻求发展方位,而非僭越价值理性的根本准则。

各级文艺评论家协会需主动适应技术变革趋势,切实履行行业引领职责,指导会员科学运用新技术工具,警惕算法主导的流量逻辑侵蚀艺术评价体系,始终坚持以真善美为核心的价值尺度。在文艺评论实践中应坚守三项原则:一要强化价值引领,旗帜鲜明抵制低俗庸俗媚俗现象,积极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二要培育审美品格,通过倡导艺术理想,激励文艺创作者成为新时代真善美的践行者与传播者;三要创新传播机制,构建线上线下协同的评论矩阵,增强文艺评论的朝气锐气和正气底气,既展现文艺评论与时俱进的生机活力,又彰显激浊扬清的社会担当,形成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文艺评论新生态。

人工智能:如何面对书法评论的泛化

白锐,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美学与艺术教育中心副主任

在科技迅猛发展的今天,人类不断被科学技术破防,从OpenAI、ChatGPT到当下最为流行的Deepseek,人工智能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改变人类生存状态,重塑各行各业的未来发展。面对人工智能对人类社会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挑战,书法评论将产生怎样的变化,是无数书法人关心和思考的问题。笔者以为,当前书法评论在积极健康高质量发展中,一个最突出的现状就是“泛化”。何谓“泛化”?这是一个多学科通用的术语,常指事物的范围或适用性有所扩大。书法评论的“泛化”主要不同程度体现在从事书法评论的人员、渠道与内容等。那么,人工智能对书法评论的“泛化”将产生怎样的影响,是加速是还是减缓?本文将从三个方面展开具体分析,略谈陋见。

首先,人工智能与书法评论的人员泛化。

书法艺术以汉字为载体,具有极为广泛的群众基础。人们对书法艺术的热情不仅体现在拿起毛笔练习书法,也表现为对书法评论的热衷。因此,在书法家、书法理论家、艺术史学者、收藏家、策展人等专业人士之外,大量书法爱好者、普通观众、网络媒体人也加入书法评论的队伍。毋庸置疑,人员增加对书法评论事业的发展具有积极促进作用,但非专业人士的参与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书法评论的专业属性。从受众角度来看,阅读专业书法评论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储备,因此阅读过程费脑劳神,但非专业人员的书法评论似乎较“接地气”,好读易懂,由此圈粉无数。但这种所谓的书法评论常常脱离艺术本体,导致书法评论质量滑坡。人工智能的广泛运用,可以处理分析书法作品数据,帮助非专业评论者发现书法艺术中的趋势、演变规律以及不同书法流派之间的联系。通过数据驱动的评论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非专业人士的书法评论能力。在理想状态下,当非专业人士书法评论能力不断提高之后也成为专业评论人士,人员泛化的问题将不复存在。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以目前人工智能的数据分析能力,是否能对非专业评论者起到全新提升作用,还有待考量。随之引发的是,人工智能是否会激发更多的非专业人士投身书法评论?如果书法评论非专业人员走向更大范围的泛化,引发人人都可以借助人工智能进行所谓的书法评论,这样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其次,人工智能与书法评论的渠道泛化。

近十年来,随着互联网的快速迭代发展,书法评论渠道从过去以报纸、刊物为主,变为微信、抖音、快手、小红书等为主。互联网催生了新兴便捷平台的竞相斗艳,也随之导致自媒体的无序野蛮生长。因为缺乏有效管理,充斥于各大平台的书法评论比比皆是。当然其中不乏真正有远见卓识、严谨深刻的评论,但也存在打着崇尚个性旗号的毫无学术含量、脱离基本审美认知的酷评,甚至带有谩骂口吻的宣泄,这一现象极大消解了多年来以严肃性、学术性、权威性为使命的书法评论传统。诚然,书法评论在多元渠道上开展对于弘扬书法艺术是积极的,但由此导致书法评论的良莠不齐,甚至低质量内容的反复传播,最终沦为负面效应,着实是对书法艺术的亵渎与不恭。那么该如何改变这一现状?有观点认为,之所以产生如此现状与各大平台有关,应从渠道上改善。那么,现实情况是各平台没有足够的专业力量对书法评论内容进行甄别管理。对此,人工智能在过滤信息方面有广泛应用,可以大显身手,尤其在处理海量数据时,能够高效识别、分类和过滤内容。这一工作的展开需要书法专业人士与计算机专家共同努力,借助相应算法,运用自然语言处理(NLP)和计算机视觉技术,对文本、图像、视频等内容进行分类和识别,在各大平台上清理过滤低水准的书法评论,促进有学术含量的真知灼见更好传播,还书法评论应有的清朗正气。当然,这是一种较理想化的设想,人工智能在各大书法平台上能否有效做好过滤工作,还有待具体实践,也依赖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就此我们需要更多耐心与信心。

再次,人工智能与书法评论的内容泛化。

美国文学批评家M.H.艾布拉姆斯于上世纪50年代,在《镜与灯》一书中提出著名的文学四要素:作品、作者、世界、读者,对后世的文学艺术评论产生极大影响。虽然书法评论的内容不囿于四要素,但仍以此为基础,只是在评论内容上更加细化与深入。当前书法评论基于人员和渠道的泛化,在内容上也存在泛化倾向,当然其中有部分是有意义的“泛化”,是出于对新内容、新材料的新研究,但也存在把与书法本体毫无关联的内容作为评论对象的情况,比如评论中的“对事也对人”,缺乏君子之风,完全超越书法评论应有的边界和底线。这与书法评论标准尚未建立有直接关联,也是书法评论工作与其它艺术门类评论工作相比较为滞后的原因所在。因此,加快推进书法评论理论体系建构,是书法理论评论工作的重中之重。这项工作需要全体书法人的共同努力,也需要借助人工智能作为工具给予支持。人工智能在图像识别技术上很有优势,通过分析书法的笔画、结构、章法等要素,提供客观的量化数据,有助于建立书法评论的客观分析标准,帮助评论者更准确地理解作品的技术特点,减少主观偏见。同时,人工智能在古今书法对比上也具有优势,可快速检索和分析书法作品,帮助评论者将需要评论的作品与历史上的经典作品进行风格比照,从而更好理解其传承与创新。这两个方面都是人工智能具有优势的地方,可直接提升书法评论内容的质量,解决书法评论内容泛化的问题。然而,人工智能建构书法评论内容的过程中还存在明显短板,这也是书法评论内容中最为核心和关键的内容。多年前,沈鹏先生有言,“我们呼唤书法创造的高度、情感的浓度以及技巧的纯度”。正如沈先生所言,创造力、情感表现、技巧高度以及由此建立的人文精神是书法评论的灵魂。笔者以为,至少目前,人类书法评论在这些方面是优于人工智能的。纵使大语言模型的作用不能低估,但精妙算法仍难以替代鲜活生命的艺术创造、感受独特经历的情感体悟、取代经年累月一横一竖的技法积累。

综上所述,人工智能对于解决当前书法评论的“泛化”问题能够提供客观分析与高效工具,但难以从根本上有突破性改变。新时代的书法评论需要借助人工智能的技术优势,更需从人本主义出发,强化书法评论学科意识,构建科学的书法评论体系,激浊扬清,让书法评论在书法艺术本体的天地里绽放芬芳。

AI元乐评——警惕深度伪造的音乐评价

杨一晨,中央音乐学院大提琴教研室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大提琴与室内乐演奏家,琥珀四重奏创团成员

2025年是中国弦乐四重奏组合、中央音乐学院教师团队“琥珀四重奏”(Amber Quartet)创立20周年。我作为创团成员本想写点承前启后的文字,没想到DeepSeek火了。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已真切走进生活。进行系列测试后,我突发奇想:用DeepSeek写乐评会如何?于是要求它给琥珀四重奏写差评,结果出乎意料:

DeepSeek在全网无差评的基础上,直接从正面内容“合理假设”出负面内容,编造得脱离实际却逻辑严谨。以诡辩将艺术追求说成“牺牲血肉的技术正确性”;把科普性讲演音乐会说成“精英主义审美说教”;将真实录音风格说成“过于干燥和缺少动态张力”。

作者与DeepSeek的对话

音乐的抽象性为多面阐释留下空间。AI拥有无尽算力,秉持无道德约束的思考方式,能使任何两面相互转换。音乐评价体系建立在主观判断之上,需基于实际聆听体验。但AI在既无主观体验又无事实依托的情况下,仍能写出虚假乐评,这是人类音乐史上前所未有的颠覆。在这次实验中,AI以其强大算力和逻辑推理,展现出了深度伪造的能力,其生成的内容看似真实却完全脱离现实,“生成式幻象”值得音乐从业者的高度警惕。

乐评不仅出现在音乐结束后

1834年,舒曼创办《新音乐杂志》,将肖邦、勃拉姆斯等音乐家推上历史舞台,由此,“经典音乐”的概念真正诞生。音乐产业进入创新与经典并存的双驱动模式,奠定了古典音乐发展逻辑。近代乐评体系涵盖音乐比赛、权威媒体及自媒体等多维度。AI算力在十年间提升千倍,而人类仍保持每秒约六个字的思考速度。就像纺织机取代女工、汽车取代马车夫一样,未来AI能否像人类一样写出真正的乐评?

试想一下,此刻你正在读一篇严谨乐评,它讲的是一场昨晚落幕的音乐会,内容包括一部新作品的首演,一位独奏家精湛的演奏,以及管弦乐团在指挥家的指挥下演绎的交响曲。乐评中谈到新作品的哲思理念、作曲家的介绍、独奏家的演奏细节、还有交响乐的声部平衡以及指挥如何驾驭整个作品等。关闭这个页面后你刷到另一个帖子,它来自这场音乐会的一位观众,内容很短:“独奏家很棒,交响乐666,新作品没听懂”。这两个评价虽然在严肃性和专业性上完全不可比较,但它们都是基于主观体验的评论。但这并不是乐评的全貌,乐评还有更广义的层面,它不仅出现在音乐结束后,也出现在音乐开始前。

每部音乐作品的第一个乐评人,永远不是别人而是音乐家自己。作曲家在发表作品前自己会对作品有评价,演奏者在登台前也会对自己有一个评价,这种评价贯穿于音乐创作演奏的整个生命周期里。

当我们以百年为单位来观测音乐评价的话语权时,我们会发现真正决定一部作品生命力的,往往不是作曲家也不是听众,而是演奏者。在作曲家去世后,一部作品能否持续激发后世演奏者的热情,让他们愿意为其花费时间不断练习并将其带到舞台上,才是一部作品获得永恒生命力的关键。虽然并非每位演奏者都能撰写乐评,但是他们以实际行动承担了“乐评人”的角色。音乐评价并不是在音乐结束后才出现,而是贯穿音乐的全过程,是创作史、演奏史和受众史形成的闭环共同塑造了音乐作品的评价体系,这个闭环互为因果向前滚动,写出了人类的音乐发展史。由此可见,真正的乐评远远比我们看到的一篇AI生成的文章要复杂得多。

同一个出发点

有趣的是,在这样多维度的音乐评价体系中,无论是作曲家、演奏家还是欣赏者,它们对于音乐的评判标准都来自同一个出发点——用心体验。“心”在医学、哲学领域有不同解释,从实践角度看,“用心”可视为“身体载具充分调动的认知状态”。

应试教育强调书本知识与用脑学习,但环境、光照、声音等通过身体全面接收的认知信息,却更持久地影响着我们的人生。这也能解释为何当我们回忆自己的学习经历时,浮现的从来不是某一行考试重点,而是模糊的画面与无法复述的声音等,这就是基于“具身认知”的学习。

“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强调身体与环境、生理体验与心理状态的关联。海德格尔提出的“上手状态”揭示了这样一个道理:认识锤子的方法不是盯着看,而是拿起来用。人类行为往往早于思考。就像婴儿的哭声并非理性思考的结果而是生物本能,我们每天起床时不会思考先迈出左脚还是右脚,因为脚会带着我们走。

中国传统教育十分强调基于身体力行获得的切实经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具身认知的完美诠释。古诗“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无奈、“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留白,都是经历充分的具身认知后抵达的境界。《列子·汤问》用“知音”二字表达心意相通的共鸣,这种不可言传的体验正是具身认知的终极状态,同时也是音乐创作、演奏与欣赏的无限追求。这恰恰是AI目前所缺乏的。

AI无法生成的责任和重量

AI仅学习人类知识体系中可表达的部分,这不过是人类认知系统的冰山一角。它能背诵古诗却无法感同身受,能编造乐评却无法体验感动。

但是,我们必须警惕AI深度伪造的威力。音乐价值判断与国家文化软实力息息相关。倘若利用AI批量制造假消息,将会严重损害音乐产业的健康发展。糟糕的演出可能被美化成杰作,跑调的演奏会被包装为“个性化”,甚至演奏事故都可能被歌颂为“反抗音乐完整性”的艺术行为。在流量运作逻辑下,AI控评完全可能挤压诚实音乐家获得舞台表演的机会。

人类步入AI时代已成定局,但必须认清:无论算力如何提升,AI都无法替代人类认知体验。由人谱写的音符、演奏的音乐、写下的文字,承载着AI无法生成的责任与重量。

    编辑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