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草|庞惊涛:石头在唱歌

2025-04-02 14:02:46来源:四川在线编辑:裴蕾

庞惊涛

老屋故事里,印象最为深刻的,是石匠明大爷。

他去后山采石场为我们家开山取石的时候,已经65岁了。自16岁当学徒起,他当石匠已经近50年了。

18岁,第一次点雷管,别人跑得风快,他闲庭信步一般,在300多米外,被一块鸡蛋大的飞石袭中后背,所幸飞石是圆润的而不是尖锐的,且在飞行到300米处时,速度大约已降到约30米每秒。我算了一下这块石头的冲击力,它当时的动能应该只约50焦耳,因此,到明大爷后背时,这块石头的冲击力已经大大降低了,加之他当天穿了比较厚的一层护肩,所以只造成后背瘀伤。

瘀伤是好石匠的荣誉证。

好石匠是房子的保证书。

明大爷20岁左右出师单干,第一次带徒弟,近距离示范用锤子、鑿子和钎子解石,不料徒弟手里的锤子竟然会脱手,幸喜得(西充方言:辛亏之意)锤子不是正冲他的头部,而是擦左耳上部而过,因此只脱了一层皮。此后十多年石匠生涯,他所遇到的凶险多到记不清,尽管全身小擦挂不少,但几乎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大约到他30岁的时候,他“明大爷”的名号里,便有了乡人对他“命大也”的崇拜和由衷礼赞。

从童年到少年,我有很多次近距离观赏明大爷采石、解石和运石,以及雕饰石头,唯有1979年早春这一次近距离观看,让我印象深刻。

山未必是深的,但千锤万凿的过程却很具体,特别是第一次听到节律谐调、精神昂扬的石工号子,是让人震撼的,明大爷在其中的主心骨作用,每一道工序都在强调,而其他匠人对他的信赖、依靠和完全的训从,也能从他们的眉眼、手势和言语中感知。很多年后,我将这第一次和后面无数次的记忆叠加后,总结出明大爷“命大也”的机核所在:艺高人胆大,胆大者心细。

比如炸石场。他埋多少炸药,留多长的雷管,管线燃烧单位时间内,他能走多远,都经过比较精准的计算。不是非得要跑起来才显得敬畏,老匠人的风度和普通过客的风度差异正在一个慢走一个快跑的区别里。18岁那年被飞石击中后背,算是他学徒过程中技艺尚未精进的一个例外;再比如,解开的石头,无论是条还是片,长宽数据一眼洞明,钢钎收力、石头倒地的时候,压着谁,都不可能压着他。他双脚既不会离石头太远,也不会险些靠近石头,三到五厘米,大约是他作为老匠人接受的尺度,太近犯险的儿戏和太远技生的胆怯,都不是他的风格;再说石上雕花,小鑿子、眯眯眼、轻轻嘴和柔柔手,在石头上丝滑的游走、吹灰以及拂拭,都像换了一个人,明大爷换成了“明姑娘”,动作再大套一点,顶多就是“明大婆”。蝙蝠、神龟,或者桂树、榉木、海棠,寓意吉祥富贵的花鸟虫鱼,不出半日,便活灵活现起来,成年后反应过来,这是赋予了新屋多少的文化意味?或者更高层次地感叹一声:传统到底还有人坚守!但在当时,左不过只是诧新鲜(西充方言:看稀奇)。

我家的新屋营造,在明大爷几十年的石上春秋里,会不会留下记忆?我后来不曾问他,只觉得每一块石头都有他的故事,还有他教给我的道理:采石和做其他事一样,急不得。你还得摸清石头的脾气,不能拗到上。假如锤子砸99次楔子,石头都没有裂开,那就砸100次;100次不行,那就200次。功夫磨到位了,它总会听话的;雕花就是逼自己在粗工里做细活,也是让快的事情慢下来,道理和瓦匠范大爷踩泥做瓦、木匠王善本师傅取树备材一样,不是一个人的雌雄同体,而是一个材料的按需加工,做得粗活却做不得细活,都不配做匠人;要说选材眼光,其实和你们课本里的卖油翁一样,都是经见多了才炼出准头,纹路直,走向正,这个判断标准一万年不变。

1999年,我在成都买下第一套房子。7楼顶层的一室一厅,不足50平,却耗费了数十倍当年建老屋的资金。为着装修,父亲想请年迈的明大爷出山。明大爷虽然老了,却不糊涂,知道装房不是修房,他这个石匠到成都派不上啥用场。房子装好后,他到底还是选了块石头,给我雕了一个花开富贵的装饰画,然后,请王善本师傅装了个框。范大爷呢,则利用尚未拆掉的土窑,仿照汉代的瓦当,给我烧制了一块摆件。

装饰画和摆件托人运来的当晚,我想起了1979年修建的老屋。20年的光阴,让明大爷、范大爷和王善本师傅,都失了业。老屋是他们合力营造的光辉时刻,现在看来,大约也是他们技艺归零的终奏。

隐约地,我似乎听到了石头在唱歌。起初,是记忆明灭的石头号子,这号子与和声,在今天都已经成为了绝唱:

哦咦嘬,哦也嘬,哦咦嘬来哦也嘬。杵好棍子,哦咦嘬…… 丁字拐啊,两边甩啊,下坡坡啊,慢慢梭啊。

继之而起的,是瓦片的和声,是木屑、刨子滑过木片的和声,中间,还夹杂着明大爷铿锵顿挫的语言,仿佛《阿姐鼓》中的神秘和音:那是他以老屋建造者的名义,在和石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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