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草丨施施然:初识黑山村

2025-07-22 17:32:33来源:四川在线编辑:牛霄

施施然

村支书家大门前,蹲踞着一架巨大的石磨,如同时间在村口盖下的一枚沉重印章。磨盘上有些发青发亮的磨痕,是谷物汁液、汗渍手印层层浸染、沉淀、凝结而成。如今它已赋闲,却早已与黑山村的土地筋骨相连,深深扎入泥土。若想挪动它,恐怕非连根拔起整座黑山不可。

黑山村,坐落在灵寿县慈峪镇的山坳里,山势平缓,丘陵起伏,如同沉睡巨兽微微隆起的青灰色脊椎。村口农田里,葵花、小麦、洋姜各自铺展着绿意。只是久旱无雨,所有作物都披上了一层浅灰的轻纱。村里唯一一座石山却是棱角如削,山壁四周荆条密布,紫色的荆花一串一串,散发出独特的香气,幽幽不绝地回旋在山谷中。溪流早已干涸,河床裸露着沙土。不远处,排排杨树林摇晃着绿色波浪,葳蕤中又显出一种北方农村特有的倔强不屈的苍凉。

山脚下有棵百年老杏树。我们踩过松软的瓜地,靠近细看这山间泥土,初觉肥沃油润,仿佛握一把就能攥出油来。然而细察之下,不过是表面一层外来新土,底下更多的地方,竟掺杂着无数碎石。我虽生长于城市,未曾亲事农耕,见此情形,也仿佛看见农人们佝偻着脊背,日复一日挥锄于此。汗水滴落,渗入泥土,如同把生命一点一点埋进土里。锄头碰在碎石上发出摩擦声,仿佛他们在用骨肉之躯,叩问着大地。

村支书李玉生与我们同行,他指着田地回忆道:“过去这里不仅土地贫瘠,浇水更困难,灌溉全得靠天吃饭。有一年,村里种了大片油菜花,盼着给乡亲们换些收益,没成想几个月滴雨未落,田垄干裂,油菜没等开花便全枯死了”。我完全想象得出,那一年,金黄的花朵未曾见着,望过去却只有一片绝望的焦黄蔓延至山脚,村人眼巴巴望着天,最终只能垂下头,默默吞咽下失望与苦涩。

那次教训如鞭子抽醒了众人。几经周折和努力,如今沟渠已如血脉般遍布田野,终于悄然改换了天时的重压。尤其村后山坡,人工种植的酸枣树蔚然成林。枣子熟透时,漫山坡玛瑙红点摇曳,人们争相采摘,迫不及待塞入口中,牙齿咬破枣皮,甜中带酸的汁液在舌尖弥漫开来。我近来睡眠浅,想起酸枣仁与酸枣面儿或许有些助益,便留心着归途上能否遇见售卖之人。

黑山村确已不同往昔。过去常见橡子粉凉粉,颜色灰黑,颤巍巍凝在碗中,淋上醋与辣椒油,酸辣爽口。橡子粉得来不易,需经晒干、磨碎、浸泡、反复淘洗去其苦涩,才能凝成那一点微末清凉。每嚼一口,都仿佛在咀嚼生命从艰辛里筛洗出的清冽滋味。如今村中老人偶尔还做,却不再是果腹的无奈选择,而成为了一种固执的乡愁。

村人向来敬土地如神祇。如今家家户户粮仓上的红对联年年刷新,麦粒饱满、玉米金黄、花生结实、大豆滚圆。岂止是粮仓的丰盈?这土地深处的慷慨,悄然为年轻一代垫下走出山村、外出求索的基石。村里老人常于黄昏时分伫立在村口,目光温柔地抚过每一寸土地,如同凝视自己远行的孩子。他们粗糙的手掌抚过饱满的谷粒,如同抚摸儿孙饱满稚嫩的脸颊,那是一种无言的仪式——以土地的丰饶,托举下一代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偶有村外来客途经,村人目光便如影随形。若有人问路,他们便详细指点,甚至放下手中活计亲自带路。待客时倾其所有,黑枣、酸枣面儿、炒花生,粗粝中饱含赤诚。那笑容在阳光晒成绛红色的脸上绽开,使人看一眼便心生温暖明亮。老槐树下,总有三五老人围坐。他们讲述老一辈人传下来的山中精怪传说,讲述村中陈年旧事。偶尔停顿之际,那浑浊眼底深处,似有细碎的光倏忽一闪——那微光里,封存着他们全部燃烧过的青春与未被岁月磨灭的炽热。

一九三八年,灵寿县工人抗日救国会曾在这块土地上扎下根来。而山梁上,当年的侵华日军炮楼废墟至今仍在。村民们拆旧圈、平危房、整修街道时,铁锹下常翻出锈蚀的弹壳。微风发电阳光板路灯照亮的地方,正是八区队队员传递情报的夜路。血浸染过的泥土终究要萌发新芽。而我的脚跟陷进松软的泥土时,却触到了别样的震颤——那松软之下,仿佛还深藏着某种坚硬不屈的质地,如同深埋于地层深处的古老岩石,承载着岁月的重压却从未碎裂。听村中老人讲述,当年曾有村民在炮楼废墟下悄悄拾回烈士的遗物,埋在自家院角的老树下,成为隐秘的祭奠。这土地,不仅生长庄稼,更在最深处埋藏着血火淬炼的铮铮铁骨。

傍晚时分,暮色渐浓,将老磨盘、屋舍、山峦的轮廓悄然融为一体。我们也到了返程的时刻。从摇下的车窗望去,村庄仿佛缓缓沉入大地的怀抱,几星灯火,闪烁在大地胸膛上不肯熄灭,顽强地亮在山麓深处,无声述说着生命扎根于贫瘠、又于遗忘中绽放的永恒故事——那光焰虽微,却是大地深处坚韧血脉无声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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