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梧

五彩池：画师语言变奏的起点

——是不是时间也有牙齿，可以咬碎
与生命有关的细节？
——是不是颜色也有同样的牙齿？
在黄龙，在山与池之间，划出命运的齿痕
那些无法从叙述中辨别的色彩
很容易就击溃了
把颜色装进体内的人

调色盘显得太小。天空又显得太单调——
画师的我无法装不下这片大地上
所有的色彩。但可以偷走一小块蓝
可以用它，构建一座新的迷宫
或是一片崭新的星空，藏进瞳孔

东南角的池水，常年洗涤岁月
而浓烈的绿正沿着一艘纸船，渗透面北的山坡
青黛婉约，却一次次拒绝被画师招安
只有黄，像撕碎的写生纸
飘向池面，成为语言学中又一片待融的水

调色笔一直颤抖。池水会自行
调配出晨昏
山风也会加重色彩的浓度
连树木的倒影
都在修改最初的构图，创造一个个化境的奇迹

当画架第三次被光影推翻，云朵用橡皮
擦去池的轮廓
人生最美的画卷已经跃然纸上
五彩池，远离喧嚣，一直是画师未完成的草稿
而生命于蓝的注解
在海拔三千米处，像未封缄的信笺，倒映出星空最深的纹路
最初的梦境和忧伤 

钙华梯：寄托于时间的抒情

清澈的水流声，用最轻的脚步，迈出了人间
而星辰在岩脉间写下日记
一千年一行
一行便是一道晨曦

时间的序列中，沉淀着碳酸钙的笔迹
那些硬朗的书写
至今还能默诵出整座山谷的经文，整个天空的
从容不迫

我寻找那些融入了命运的印记
写出中年的我
用最快的语速，有时也可能是最低沉的音域
最深情的名字——数着阶梯，数着被阳光晒暖的句子
山石酝酿的雨季
一次次融入我对梦境的眺望

一转身，就是一辈子。一闭眼，就是七万年
石化的浪花
似乎始终保持着坠落的姿态
但从未改变，向心力下，持久的诵读

那些声音，比飞翔都更接近永恒
比沉默更接近神秘
但一切最终都成了彩色的沉默、大地上最古老的年轮
我低着头，小心地读了一次
辽阔的山河，便在一张纸上践行了浓墨的告白…… 

雪宝鼎：并非孤独的对话

它教我认识真正的白
不是缺失，而是把所有光谱的合唱，埋入星辰的记忆

——我回头，凝望属于我的黄昏，那不是终点
而是重力失效的起点
那些曾经酝酿太阳的词语，此刻正在
酝酿一场大雪

雪跳着永恒的舞步
在我和世界的约定之间，砌起一道雾墙

时间拒绝融化
也拒绝和自我的意识和解。它只和天空交换语言
只和我交换余生的名字

我站在峰顶
而影子滑向山谷。我在星光的注视中
谈到永恒。烈阳。未名的白

我的瞳孔里，映出遥远的另一个我
遥远的语境和虚幻万物的灵性。承诺在一只鸟
张开的翅膀里消失
我走过的路，一半是攀登的倔强，一半是坠落的渴望

返璞归真。把夕阳还给冰川系上的金色
把一首诗里的相遇
还给我已经卸下的冰镐。绳索和征服欲

刹那支撑着纸书上的温柔，支撑着黎明前
离开山脚的马蹄声
我突然明白：面前的山从不拒绝攀登者
它只是用垂直的逻辑
预言了世界，不可知的未来……
 

黄龙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供图

黄龙寺：古寺奏鸣山川的寂静

明兵马使马朝，躬下身，把钟声卡在梁柱间
演变成木纹的律动
我也躬下身，但只能把瞬间的清晰
交给山中的雨露

当现代的我，触摸已经褪色的斗拱
过去的我
就走上前来与我并肩站立

微颤的指尖，似乎在掸去瓦片上的禅音
黄昏的天空
亦或是黎明未至时刻的清白

——差不多是一瞬，我就辨认出钟声
低眉顺目的音符
它早就不再急着赶路
它只是盼望沉陷在晨光里，慢慢沉入寺中
变成铜，或是亚洲的血脉
它只是看着镜头深处的游客，一言不发

我只在钟声里爱上自己。时断时续
像反复转世的舍利子
以人世间浓烈情感浇铸夜的深沉

我扫落叶
落叶扫着时光，一抬头，就是山寺的余生 

夜宿松潘：凝固在舌尖上的旅人视角

沉如尘封的入睡细节，品味出人世的苍凉
而客栈的炉火
却在煮着一壶酥油茶

此刻的我，看着窗外
雪水正清洗山石的骨。那些越擦越亮的事物
最终会缩小成岷江
或一段人生的支流。或野性的，绿松石的故事

此刻的我，数着牦牛铃铛，摇动的距离
绒毯下压着的
未能发出的邀请信
应该沿用我的名字继续寂静

时间的指针，应该沿着我的轨迹
继续前进
写成一个少年的歌唱

我们一同面对，一棵草的新生，面对一个孩子
荡起的秋千
所有野性的事物，都变成了寂静
我要在天快亮时梦见自己

我要在最高的摩天轮上，眺望生存和毁灭
在一部戏剧中
眺望正在长出的，彩色的年轮

松潘的夜。一半是月亮，一般是山风
我静静地站着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在我的身体里

孙梧，本名孙晓蒙，山东蒙阴人，中国作协会员，主编《诗民刊》。诗歌曾入选多个年度选本，曾获山东文学诗歌奖等，出版诗集《崮乡叙事》《背面》《孙梧诗选》《青梅煮酒》、诗合集《辛卯集》。现居临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