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武华

骑着月亮，她一定会把我们带往仙境——题记

五彩池

六百面镜子。每一面都盛着彩云。
这一切由山神掌握，从浅青到钴蓝，
岷山把自己叠成美丽的积木，
或者说秋天，剖开了一个人的梦想，
切面如此华丽，处处意外。

矿物质在暗处走完一生，缓慢如僧侣的钟，
钙华是它们的经卷，铺展成梯田的形状。
整片高原，看起来是倒悬的，
如同熟透的果实，我们仰望一只鸟，
静止地飞翔，围绕着一只果实旋转。

传说有一匹白鹿，统治了这块领域， 
用她的美丽与善良，
繁衍了一切。藻类也学会了闪烁，一块卵石，
那是冰川纪的初贞，保持完好，
那只白鹿是存在的，如同我们的信仰

为什么那么多繁花的色彩盛满河谷， 
甚至顺着云杉，爬上你颤动的眼睑， 
告诉你：这里是黄龙，水比时间更古老， 
群山。经幡。彩虹。
整个蜀地，在一面巨大的镜子里妆扮自己。

雪宝鼎

献给自己的阴影， 积雪折成哈达，
在海拔五千米处，风解开所有的绳结，
你可以张开双手，有了翅膀，
你可以深呼级，没有了困感，
那里，鹰在盘旋，如同天空在赠予。

山巅住着白玉的仙女，她纺的云，
会垂落，裹住你的脚踝。
触到融水时，刺骨的颤栗，
从指间流向涪江，带着未说出的部分，
关于如何用凛冽，哺育低处的青稞。

什么时候，雪线一寸寸后退，
像退潮后裸露的贝壳，内壁仍含光。
岩羊的蹄印，在冰面绽放，
成为莲花，成为所有攀登者梦中，
向上飘浮的，冲破黑暗的光晕。

现在它只是坐着，在夕照中镀金，
任松潘平原的灯火，在它衣襟上成为铜钮扣。
我与你们之间，隔着整部地质学的缄默， 
合掌时，有冰晶落进颈窝，
像一句六边形的，透明的禅语。 

黄龙古寺

风把经幡吹成斜的，像一页未抄完的经，
古寺的朱砂门框里，酥油灯始终半睁着眼。
单檐歇山式三层造型，依稀透着明代气息，
罗汉指尖的云，比山下的炊烟更旧，
却从未飘散，只是渐渐褪成淡赭色。

转经筒的铜壁，被掌心磨出光的河流，
每个漩涡里，都有一句六字真言沉底。
数到第一百零八圈时，檐角铜铃响起，
将一阵松涛，摇成低诵的慈母心咒，
夕阳把金顶，熔成汹涌的寂静。

穿绛红袈裟的喇嘛，用扫帚收集月光，
像在整理历代朝圣者，遗落的脚印。
香炉灰里埋着未燃尽的柏枝，它的烟，
曲折如藏文草书，写给隐形的神祇：
“请保佑他们，找到被雪埋的路。” 

塑像的嘴角，总含着笑意，
这笑意可以鼓励你，
去摸一摸殿前那尊被风化的石狮，
就像摸一只真的狮子，
它的鬃毛，如此柔和，充满安慰。

扎嘎瀑布

水把自己折叠，又展开，在钙华台阶上，
弹奏一架无人能记谱的钢琴。
白练骤停处，虹霓的碎片四处飞溅，
像嘉绒少女打翻了银饰，
深潭接住了所有的轰鸣。

牧羊女在此汲水，她的木桶，
盛满整个岷山的倒影，重得提不起来。
山神让水流学会自己行走，从此，
每级阶梯都生出珊瑚状的手掌，
托起所有，水流的裙裾。

触摸一下岩壁，能感到它内部在震动，
一座山泪流面，
像一位苍老的父亲，因为慈爱，
因为幸福，因为遍野的苍翠，因为脚下，
儿女一样娇媚的山花，流下热泪。

此刻它咆哮，却比任何寂静都更像寂静，
水雾中站着，不需要后退。
下游的村庄，正把水声编进羊毛毯，
他们说这是黄龙，给每道峡谷，
赠送的，永不封冻的，声音的种子。 
 

黄龙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管理局供图

丹云峡

枫树把霞光钉在岩壁上，像一封，
寄给冬天的情书，热烈又坦诚。
冷杉则用针叶，缝补巨石的裂痕，
它们的影子，在浅滩上洇成墨迹，
被一个长途而来的人，反复吟诵。

地质队留下的绳梯，已爬满藤蔓，
现在只有金丝猴，用它在深谷荡秋千。
一片砾石，它椭圆如史前的蛋，
表面光滑，被江水吻了千年
里面或许蜷缩着，一朵被情所困的花。 

十月之后，整条峡谷开始晃荡，
红叶纷飞如逆行的雪，往高处飘。
它们擦过岩羊的角，变成磷火，
夜晚的溪流，一轮圆圆的月亮，
流淌成一匹扬蹄嘶鸣的白马。

若你问我为何在此停留，直到霜降，
看那棵最老的珙桐，它空举着枝桠——
风与白马穿过，整座山就变成透明的笙，
落下的每片叶子，都是黄龙，
抛下的小镜子，在内面我认识了自己。

向武华，湖北武穴市人。作品散见于《诗刊》《上海文学》《青年作家》《青年文学》《作家》《诗歌月刊》《星星》《草堂》等报刊、选本，主要作品有长诗《栖息之地》《且酩酊》《白纸黑字》及诗集《流》《平行与碰撞》。获《十月》“爱在丽江”特别奖、《诗刊》“科尔沁诗歌奖”、《诗歌月刊》“桃花春曲诗歌奖”一等奖、“浪漫宣恩·七夕诗会”一等奖、“苗岭生态文学奖”一等奖、“慈水秀山”征文一等奖、《作家天地》和《长江丛刊》年度诗歌奖等多种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