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岚
韶河之南
想到那条绕着村庄的小河
他就蹚水而来,穿过稻田淡淡的金色
带着爱他的人回到山中
年少迷茫如井中的幼蛙
翻涌的乌云在天上似乎又在身边
渴望光亮的人在暗夜最早醒来
用独有的气魄,爱水爱鱼爱飞雪
爱梅爱神女爱万里山河
爱大地上的人甚至弱小的蝼蚁
爱的感觉,最后,也有锥心之痛
韶河之南,未了之事太多
这个世界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
没有人能够与时间对峙
整个山冲在他的目光之下
土屋灶前,一位老人点燃柴火
少年对着灶塘用力吹着火苗
火越来越旺,山头的夕阳
把火焰燃向天边
躲月亮
属蛇的属猴的,中秋不能看月亮
母亲说:手机上是这样说的
晚餐后全家人都去了露台
母亲再次提醒我要躲月亮
月亮悬在飞檐翘角的屋顶上
隐约的阴影仿佛真的藏着深意
专照人间最脆弱的软肋
母亲相信被生肖打上印记的亲人
只要足够虔诚,黑暗会替他们消抵忧患
整个夜晚母亲始终没有赏月
她低着头,手机屏幕照亮她深深的皱纹
月光无孔不入,她的影子瘦小又固执
空莲蓬
晨风里的荷花和荷叶
泛着柔弱的光,蜷缩在磁湖的一角
荷是她种的,她挑选的种子
每天只有她等待荷叶上的露珠
她在水边直播,白鹭在她的镜头里
一次次飞向湖心又飞回来
她做荷花宴,每采下一朵
她的心都充满歉意
荷塘吸引的食客越来越少
看着花瓣失去颜色,她想屏蔽一切
与一桌残荷相拥而泣
又是一个夏季,莲蓬又没有丰盈
她剥出为数不多的莲米
丢弃的空莲蓬慢慢变成褐色
那么多失望的眼眶聚在一起
看一次她心疼一次,仿佛心疼自己
紫苏引
尊医嘱,夜采紫苏十片
医者是我的外婆,远在天堂
江南的梅雨淅淅沥沥
睫上的目光也渐渐有了雨意
寒湿看不见,像极了某些感觉
在筋骨的缝隙肆意穿行
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无法安忍
紫苏入水加生姜数片,加火焰
在白色瓷钵中翻滚,
紫红的液体
那些稀释的血液,将流进我的身体
所有渺小之物都会保持快乐*
多少年了,每次采摘这些色泽高贵的叶子
外婆仿佛提灯缓缓而来
和我一起弯下腰,在低处
光亮所及,阴湿褪去
这才是我的筋骨
通畅的,完整的,泛着紫色的微光
(*为费尔南多·佩索阿诗句)
把所有的温度都留给你
如果离开,哪怕是短暂的分离
我的忐忑不是陌生的味蕾和气息
不是陌生的花朵树木和伸出的手
当他们笑起来,深陷的眼睛带着温度
我知道脚下不是我的尘土
飞跃群山的巅峰,钻石般的河流是你的富饶
森林起伏,无穷尽的神秘
积木盒子里住着汉语家人
朗诵一段诗词或者不假思索地争执
只要是你的语言都是亲切的
夜晚的枕头和被褥洁白
我想念遥远的床单上柔软的小格子
熟悉的书放在床头
那些方方正正的字是治愈我的音乐
在浅浅的安详的梦里
这个初秋,我只是短暂的离开你
仿佛一场戏在另一个国度上演
狭窄的街道,飞驰的摩托
人群,喧嚣,拥堵,像旧片
曾经的历史在这里切换成真实
映衬今天的你,牡丹花般的繁盛
在云层之上忍不住写下这首诗
白云之下,子弹多过飞鸟
坍塌的城池,掩饰的肮脏
世间有太多的阴影和无奈
离开你,我笃定把所有的温度都留给你
炽热的,幽微的,褶皱深处的
我的祖国,我的沉甸甸的祖国
邦锦梅朵
冰雪不融化邦锦梅朵就不会开
在夜晚,六色光芒也会把玛尼堆照亮
你有什么愿望
雄鹰将收到山神之子捎来的信
路过的人多么虔诚,垒成七层的石块
每一块都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一个孩子,捡来小小的石子
围住邦锦梅朵
你要像现在一样,一直开着
我听到清脆的童音替一朵花祈祷
在香巴拉,说过的每个字都要当真
小小的邦锦梅朵 ,你要一直开着
( *邦锦梅朵是开在青藏高原上的小花)
雪夜,讲个故事
那就让我给你讲个故事
这么冷,适合回忆,适合酒
乡村的夜比城里纯粹
犬吠声不放过每一个陌生人
他们聚在一起可能变成熟悉的人
缱绻的灯光搭起一个城堡
每个人像另一个视角的自己
从雪粒说起,它们会有新的名字
比邻星的雪国深邃而辽阔
我习惯把洁净的印象安置在另一个星球
酒杯斟满,几滴酒故意撞进燃烧的木炭
我看到了我想看的刹那星光
故事的地点不重要
在八字门可以不说八字门
如果开口,发酵的东西终将醉倒自己
沉默是陌生人难得的共鸣
这个雪夜,这个寂静的雪夜
我脑海里全是被冰封的花朵
像金子像红宝石在雪里闪烁
懵懂的绽放没有顾忌也没有退路
多少故事的主角到死都不会相信
春天会策划一场骗局
夜光杯
喝吧,这连绵十里的藤蔓上
每一粒葡萄都是一滴美酒
浓醇的微苦,舌尖欲拒还迎
你说,从没醉过的人不能做朋友
你摇晃着爬上屋顶许愿
我把愿望留下来,夜光杯里
满满的,空空荡荡
暗自喜悦
月亮爬上通山的天空
小小的县城,被大大的圆满笼罩
我从没见过这么澄澈的月亮
它一直跟着我,跟着我
我暗自喜悦,从未在月明之夜
做过对不起皎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