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登科

“屋檐下的父母/像两个句点/熹微的阳光下/父亲在均匀地打着鼾声/母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手中的豆梗/因为眼病/她怕一丝凉风/吹走/脚下的苦命/……只有那只猫/静静地伏在窗台/两只耳朵的微颤/感知故园的温暖”（周春文《故园》），读着这样的诗句，我突然觉得诗中所写的和我的经历很相似。或者说，很多从农村走出来的人可能都有过类似的感受。几十年的时间并不长，但我们面对的世界变化却很大。只有文字，能够留下关于这个世界的些微感知。

周春文此前已出版过两部诗集、两部散文集，对一个在县城工作并承担着很重管理任务的写作者来说，这肯定算是不小的收成了。但他似乎一直没有放松创作，诗集《纸上回声》就是他的新著。收到书稿后，我先是浏览了一遍，感觉挺不错，又抽空细读。我不敢断然说这些作品有多么出色，但我确实从中读出了不少共情的元素，如前面提到的那首《故园》。

《纸上回声》包括4辑，分别是“山水追问”“灵魂独行”“烟火微熏”“时间组章”。这种方式是很多诗人都喜欢采用的，就是在编选诗集的时候，把作品按照不同题材、主题等进行适当分类。这种编排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看出诗人对自己作品的评价。

读完书稿后，我从这些小辑的题目中提炼了几个关键词：“追问”“独行”“烟火”“时间”。即使不看具体作品，也大致能感受诗人在艺术探索上的一些特色。

“追问”是对一些现象的深度打量，有追根问底之意；“独行”体现的是诗人的一种人生态度，其间肯定有自我寻觅；“烟火”是现实，尤其是普通大众面对的现实；“时间”是历程，是每个人都无法重复的经历，或许还包含着某种生命层面的紧迫感。

单单从这些词语中，我们就可以感受到，周春文应该是一个善于观察和思考，不断向内打探的诗人，自然也是一个懂得人生的人。

周春文的作品涉及很多题材和主题，视野比较开阔，可以从他的作品中读出不同的人生信息和情感体验。如果要简单概括的话，我觉得有3个词或许比较适合打量他的作品的整体特点：时间、空间、自我。

时间是我们打量历史、现实和个人经历最为有效的线索。对具体的人来说，从儿童到少年，从青年到中年、老年，发挥最大作用的就是时间，甚至世界的所有变化都和时间有关。因为时间，我们的生活、阅历、身体等会不断发生变化，我们的情感、思想等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时间是串起周春文作品的主线，我们能从中读到随着时间而发生的一切。

《时间的皱褶》是这样写的：“无法展开/像一双手臂无法抚平眼前的/一潭静水//桥在桥的延伸处坍塌/世间的往事一并聚合/一只水鸟应声飞起//回头岸边 所有的目光/相互照应/流水悄悄飘过头顶//心绪已沉沦于暮色/山雨欲来 或来/呼吸片刻的安宁//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比鸟鸣更加响亮/雨滴在夕阳里低声细语/受伤的四肢擦肩而过/不再抒情/或驻足聆听”。

作品中没有一处使用“时间”二字，但又没有一处不涉及时间。一切流动的不可能再还原，一切飞逝的终将逝去。在淡淡的文字中，有回忆，有失落，也有期待。这些都和时间的变化有关。

《时间的影子》写的是诗人对时间的感悟，只是他把这个看似抽象的概念，转化成身边发生的具象事件：失去、回想、展望。在诗人那里，个人的成长、父母的老去、家乡的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和时间有关。

“时间总在向我们呼唤/呐喊 分享我们仅有的空间”（《流水》），诗人对时间的敏锐随时渗透在他的意识里、诗行间。“想我家乡的稻浪 父亲的肩膀/想我自己的老屋 母亲的眼眶……对镜贴花 命运/昙花一样成长”（《等待落日》），这些回忆也是因为时间。如果我们了解了昙花的特点，那么“命运/昙花一样成长”这样的表达就让人震惊，其间蕴含的张力，正是诗人感受到的生命的紧迫感。

和时间相关的是空间。只要时间在流动，空间就会发生变化。有些变化可能很细微，人们甚至难以感觉到，如春天的幼芽在下一秒和上一秒肯定拥有不同的空间。变化始终是存在的。

在周春文的诗中，空间变化非常明显，从乡村生活到都市打拼、行旅浸润等，都属于空间的变化，甚至具体生活中的每一次移步，也属于空间的变化。在不同的空间打量人生，会获得不同的感受。在他这个年纪，都市生活肯定是主流，而和乡村有关的童年、少年生活已经变成了记忆；目标不定的行旅，带给诗人的是诗意和远方。

对周春文来说，关注乡村生活是一种回望。随着时间、空间的变化，乡村已不再是从前的乡村。但故乡的记忆始终是美好的，这种记忆能够想起过往，也能够抚慰当下。

“喊一声故乡/溪流就笑了起来/田野上的稻禾/放低身段/望着一朵朵浪花/泪水纷纷落下//一些憧憬 留在了小脚丫/一些故事 写在了日记本/山丘上的校园 牧童歌声/转过山脚/溪流便隐没了焦虑的母亲”（《溪流安静如初》），记忆中的美好，恰好是疗愈创伤的良药，恰如诗人所说“溪流 安静的源头/灵魂的渡口”。他是把记忆中的故乡，看成了灵魂的栖居地。

诗人是强烈地意识到这种变化的，而且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凄凉：“那时一切都开始遁失/道路 山岗 牛羊 村庄/也不要再指望炊烟了/炊烟也变得有些摇摆不定/并暗合着夜色降临/躲避所有人的目光//还会呆多久呢/思念的魔方载不动天空的重量/内心的热望 如这银色的白/如这白的冷清与凄惶/原罪般的人生/年年撂荒”（《在冬的某一处角落》），冬天、某一处、角落、暗夜、白色月光等，构成了一幅冷色的图案。这是诗人的自我打量、自我警醒。

每个人都可能在驳杂的现实面前受伤，只有变换了空间，在与自然、文化的交流与对话中，诗人才可能找到自我修复的路径。寻找远方，始终是他的梦想：“昨天的事物大部分已经丢失/留下一副空空的行囊/那些生动的诗词与意象/常常围困在自己的双手/一只手伸出去/很快就被夜幕吞噬掉了/又一只手的瞩望/就是一次生命的哀伤//想到我的天空被你神秘的肢体融化/门窗已倒下 木屋已破败不堪/遮风挡雨的努力全部物是人非/无数虚幻的景象/早已翻越/飞翔的翅膀”（《在旷世的路上寻找远方》），也许正是这种寻找，他才能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与价值。

在西湖，诗人发现：“月亮钉在天上/星星居于暗处/小荷在水中摇曳/每一次转身与回首/都是一面纵横沟壑的额头”（《月夜里的西湖》），在陌生的风景中发现岁月的流逝，生命的变化。

在传统文化里，他找到了心意相通的意境：“像天空的高朗/月色换作黎明/每一步的悄然无声/总会打动无数的路人/一些词语纷纷嚷嚷从远处走来/我忘了眼睛的迟钝嘴的单纯/就像唐诗宋词/很快掉进绚烂的意境”（《在绚烂的诗词里独自吟唱》），“每听一遍唐诗宋词/红肥绿瘦/暗香浮动的神情/在无数脆弱的光阴里/安身立命”（《在虚拟的光阴里安身立命》），文化经典蕴含着前人的人生、思想、情感、智慧，而这些精神性的遗产往往可以跨越时空，启悟当下的人生。

时间、空间的交织，组成无数的交汇点，这些“点”永远不会重复，每个人的生命、情感、思想、价值都在这些“点”上体现出来。对个人来说，由这些流动的“点”所形成的轨迹，就是人生。对于诗人来说，在不同的“点”获得的感悟、思考，就是他的诗意人生。

周春文的诗就是另一个自己，或许是比现实中更丰富、真实的精神的“自己”、思想的“自己”。因此，时空交织出的人生、诗篇，是我们了解和认识一个写作者的最好方式之一。

他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善于观察、思考，无论是回忆故乡，置身都市，还是行走在大地上，都可以用诗意的情怀去打量，然后反观历史、现实和自己，不断思索，不断总结，也不断提升。

“当回忆已成为一种贪恋/那些雨夜与低吟 时光与浮尘/终将是回不去了/而前方的路 刻骨的深度/形只影单地走在风雨如磐的岸上/期待着遥远的天际/一次次泅渡/泅渡”（《你看见我的身体在游动吗》），面对“回不去”的“时光与浮尘”，诗人借用“泅渡”二字。这是自我追寻，也是自我救赎，是诗人对待人生的独特姿态。诗人的反思与追问，是他热爱生活、人生的体现，是希望我们面对的世界更加美好。

他不是一个高蹈的人，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当然也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他是一个充满矛盾和悲悯情怀的人，一直在失去与寻觅之间徘徊、思考。

《南山黄桷垭，我与三毛对话》是对作家三毛的审视，我们似乎读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味道：“我在陡峭的山道爬行/你在延续特立的命定/沧桑从我的背脊抽打灵魂/汗水和着泪水/脚力地抬升/一半踩在你自由的风中/一半踩在我寻常的偈语”。可以看出，他是理解三毛的，而且从三毛的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的寻觅。

他的作品中经常使用矛盾修饰的手法，其实是诗人充满矛盾的情绪体验的一种艺术化的呈现，如《有一种欢愉叫疼痛》，题目就采用了矛盾的表达方式：“这样的夜 放浪形骸/在走进林中的第一步/我险些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那些形而下的枝丫/用片面的逻辑 浑浊的身体/与树影对峙/我只好躲在树的底部了/因为每一棵树/无法找到出路”，有一种对自我的审思；“无法找到出路”的树，其实就是诗人自己的写照。

又如《在春雨里看见忧伤与迷惘》，“春雨”本来是生命、复苏、活力的象征，但诗人遇到的却是“忧伤与迷茫”，题目充满张力：“夜雨在黎明前又一次涨潮/时间的界限 终点与起点/指向所有的虚空/生命的狭隘与透彻/如雨随行/尘烟随风”。诗人感受到的不是“春雨”般的复苏，而是“虚空”“狭隘”，可以看出诗人的人生际遇在诗中的回响。

他或许还是一个敏感的人，历史、文化、现实和经历的一切，都可能激发他的诗思，激活他对自己的反观，从而激发他的表达欲望。诗歌属于向内的艺术，一个诗人可以忽视外在世界，但如果不关注内心世界，肯定就写不出像样的诗。

诗歌创作需要诗人的敏锐感受力和信息捕捉的能力。不过，如果敏锐变成了敏感，有时可能会给诗人带来一些麻烦，如可能会以纯粹的感性压制必要的智性，从而使我们在创作中失去自我辨析的过程甚至能力，而把一切看到的、想到的都罗列进作品中，最终以感伤代替了感情和思想。

总体来说，诗集《纸上回声》以时间为经，以空间为纬，或者它们互为经纬，以诗人的自我发现、自我感悟、自我审思为核心，抒写诗人对历史、现实、人生的思考，努力以诗意的笔触书写生命的哲思意蕴。

这些作品既呈现出对传统诗性主题的坚守，又在现代性表达中显露出以反思、警醒为取向的美学追求。在流行浮躁和物质化的时候，爱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不但需要写作者放弃一些身外的诱惑，而且还可能遭到旁人的白眼、不屑。周春文能坚持下来，让我觉得他更关注人的内在的丰富，关注个人体验、情感的提炼，关注对一些现象的自我纾解，尽力保留、传承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基因。这是值得肯定的，可能也是他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本文有删节）

蒋登科，文学博士，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