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在线记者 张斌

10月29日，蜀道与阿皮亚古道学术会议在四川广元市剑阁县举行。会议期间，北京大学教授、蜀道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孙华以《蜀道保护与利用》为题进行交流分享，并接受媒体专访。

站在文明比较的视角，孙华深入阐释了蜀道作为千年国家道路体系的核心价值、独特特性及其面临的保护挑战，并就线性文化遗产的可持续未来分享了创新性思考。

孙华交流发言

千年古道对话：文明动脉的共性与个性

“蜀道与阿皮亚古道都是承载着国家统一使命的交通大动脉。”孙华教授开宗明义。他指出，这两条分别位于东方与西方的战略通道，同为巩固疆域、传递政令的国家道路。

尽管核心功能相似，但两条古道在面对不同地理环境时，展现了迥异的工程智慧。

孙华分析，蜀道跨越中国南北气候分界线，穿梭于平原、山区、丘陵，为克服秦岭、巴山等天然屏障，发展出以险峻栈道为标志的多样化道路形式，构成蜀道灵活多变的技术体系；阿皮亚古道则体现了罗马工程的标准化特色，“按照统一的工程规范，路基、路面层层叠叠，有一套成熟的技术体系。”

孙华特别强调，与线路相对固定的阿皮亚古道相比，蜀道本质上是一个动态演变、充满弹性的路网系统。“古人根据地理认知和实际需求，选择不同路线”，形成“北四南三”或“北五南四”的网络化格局。历代都城的变迁，从长安到洛阳，再从开封到北京，持续牵引着蜀道路网重心的转移与功能调适。

以金牛道为例，孙华生动地描绘了这条交通动脉的进化历程：“我们有秦汉金牛道、隋唐金牛道和明清金牛道。”道路在持续的优化与改道过程中，始终追求便捷性与经济性。直至元朝，金牛道的北段固定在东线，“这种格局一直延续到近代川陕公路开通，蜀道的功能才被取代。”这一历经数千年的优化进程，集中彰显了中国古代适应自然、务实高效的工程哲学。

超越交通的文明纽带：蜀道彰显多重价值

孙华系统阐述了蜀道承载的三重深远文化意义，它们共同构成蜀道超越交通功能的文明纽带价值：

第一重：国家统一之路。

蜀道是从早期王朝中心（咸阳、长安）通向西南地区的首条国家干道，是维系古代多民族国家统一的重要“物理纽带”。它从中心城市通向地方中心，将沿线诸多族群和行政节点串联起来，形成有效的政治整合与经济联系。

第二重：茶马贸易主道。

在宋明等特定历史时期，蜀道是国家“以茶易马”基本国策的关键通道。“严格意义上的茶马古道，是执行国家茶马互市政策之道，是连接农耕区与牧区的战略纽带。”蜀道正是这一涵盖政治、经济、民族关系的跨区域交流大动脉的主干。

第三重：国际交往通道。

当蜀道网络延伸至西南边境，便与通往缅甸、印度等地的外部道路衔接，在特定历史阶段发挥了“西南丝绸之路”的功能，成为早期全球化时代东西方文明交流的组成部分。

文化遗产的保护与重生：蜀道保护的当代挑战与中国方案

面对蜀道保护这一复杂课题，孙华直言现在面临的制度挑战：“我们的文物保护体系基于文物保护单位制度。”蜀道作为跨越陕西、四川、甘肃、重庆等多省市的线性遗产，亟需打破行政壁垒，建立跨区域的统一保护法规、协调机制与管理机构。

他明确指出，目前蜀道整体保护层级偏低，缺乏顶层设计。作为线性遗产，其在法规上的“生命线”依然脆弱，导致保护工作难以有效落实。

对于旅游开发，孙华不赞同碎片化、景区化的倾向：“不应该把蜀道两边修起门拦起来卖门票。”他倡导从“静观”到“动观”的深度体验模式。他憧憬，“未来旅行者能从秦岭以北出发，沿蜀道亲眼见证翻越秦岭的古栈道遗迹，最终抵达成都，完整体验古人在诗文中所描绘的壮阔旅程。”

为此，孙华建议，可以在古蜀道与现代公路、铁路相交或并行的地方，开辟小型停车观景设施，让游客实现“快旅慢游”的沉浸式体验。

他进一步提出了系统性的工作路径：首要任务是在“考古中国”等国家工程支持下，摸清蜀道的基本信息、长度及保存状况；其次，必须坚持“保护第一”的原则，先编制科学保护规划并获批，再谈利用；最终目标是建立系统的遗产监测档案，实现整体性、活态化的保护与传承。

目前，“考古中国·蜀道”工程已取得重要阶段性成果。孙华透露：“通过一年多的系统调查，主要路线的保存现状已基本摸清。”更令人振奋的是，在秦岭陈仓道区域发现的先周时期墓地，为蜀道的开辟时间可能上溯至商周之际提供了重要线索。

孙华表示，蜀道考古调查的重大成果预计在2026年公诸于众。这条沉睡千年的文明动脉，正逐步向世界展现其跨越时空的深厚价值与不朽魅力，而中国在其保护与重生道路上探索的新路径，将为全球线性文化遗产的未来提供一份重要的东方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