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草|李后强:达尔文农场的记忆

2025-11-03 17:55:08来源:四川在线编辑:裴蕾

李后强

很早便听人说,澳洲的农场别有天地,值得沉下心去住上几日。今年十月,我终于成行,从成都到悉尼转飞达尔文,想要亲身体验那片传说中的荒野。

飞机落地时,正午的阳光如熔金般泼洒。舱门一开,热浪迎面扑来,像一头温热的巨兽,裹挟着草灰、泥土与某种原始生命的气息,将人瞬间吞没。四十二度。天空是毫无杂质的蓝,太阳悬在头顶,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球。这里是澳洲的最北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贴近“荒野”这个词语。

来接我们的农场职工詹妮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红色工装,帽檐下的脸被晒成健康的粉红,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绽开的菊花。她利落地帮我们把行李塞进一辆略显老旧的私人车,声音爽朗:“路远,得开三个小时呢。”车子驶离机场,高楼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热带草原。红褐色的土地裸露着,在烈日下闪着金属的光泽。稀疏的灌木投下瘦长的影子,一群袋鼠忽然从草丛中跃起,像几个跳跃的音符,转眼便消失在地平线上。

陪同的农场高管小廖,用他低沉的嗓音,为我们讲述这片土地的故事。他说,达尔文农场上千平方公里,是北部最大的私人牧场之一,养牛,但也几乎不加干预地保留着原始生态。“我们不是在管理自然,我们只是和它一起生活。”他的话,像这片土地本身的呼吸,平静而深邃。我渐渐明白,在这里,人与自然的关係,不是征服,而是一种近乎宿命的共处——你接受它的暴烈,也享受它的馈赠。

抵达住地时已近黄昏。一排红色砖木结构的小屋,静静地靠在树下。小廖反复叮嘱,夜间出门务必打手电,因澳洲毒蛇为冠,屋檐下、地板缝,都可能是它们的藏身之所。晚餐时,灯光是自发电的,昏黄却温暖。炭烤猪肉、清蒸湖鱼、木薯泥,还有用农场刚摘的芒果和百香果调制的沙拉。农场负责人小谭说,这里的每个职工都是厨师。法国来的体验者弗洛琳,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蛙鸣与夜鸟的啼叫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像整个荒野在低语。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宁静——不是无声,而是生命与生命达成默契后的安详。

翌日清晨,是被鸟鸣唤醒的。推窗见雾,如轻纱覆地,几只袋鼠在晨光中优雅地奔跳,划开草浪。小谭带我们去看果园。那是一片被精心呵护却毫不矫饰的乐园:芒果树挺拔,香蕉叶如巨伞,百香果藤缠绕,柠檬散发清冽香气,熟透的桑葚落了一地,引来彩雀争食。我们随手摘下一颗百香果,剥开,金黄的果肉在舌尖炸开,仿佛把整个热带的阳光都含在了嘴里。小谭说,这里的水果从不打药,也不催熟,“它们想什么时候熟,就什么时候熟。”

上午十点,直升机的轰鸣划破长空。当这白色的大鸟载着我们腾空而起时,我的心跳几乎停滞。俯瞰之下,是一幅从未见过的壮丽画卷:森林如绿毯铺向天际,草场泛着金光,湿地如银带蜿蜒,湖泊如大地的眼睛。成群的袋鼠在奔跑,野马在扬尘,咸水鳄像古老的石雕,静静浮在河面,只露出脊背和冷漠的眼睛。它们是这里真正的主人,我们,不过是偶然闯入的访客。从空中看,人类的痕迹如此微小,而自然的力量,如此浩瀚磅礴,令人顿生敬畏。

下午,由退伍军人达伦驾车,我们深入一片水草丰茂的湖畔。泥地上布满鳄鱼的爪痕。我们静坐车上,看见一条两米多长的鳄鱼缓缓爬上岸,鳞片在夕阳下闪烁如青铜。更远处,野猪群在觅食。而牛羊则温顺得多,只顾低头吃草。直到夕阳将天空熔成通红的一片,万物镀上金边,我们才踏上归途。那美,近乎令人窒息。

第三天,大雨倾盆。我以为要困守屋内,小谭却笑说:“下雨天,才是钓鱼的好时候。”我们拖着小船,驶入一个被荷花与绿草环抱的大湖。烟波浩渺,水汽氤氲,恍若水墨画。农场职工递来的钓钩,竟是光秃秃的,没有鱼饵。他们示范着,要让假鱼像真鱼一样游动。我将信将疑地抛竿,几次失败后,终于感到竿头一沉,一条近半米长的尖吻鲈破水而出,银光闪耀。喜悦如潮水涌来,我们接连钓上五条大鱼。正欢呼时,最后一竿,竟钓起一条三十厘米长的小鳄鱼!它扭动着,眼睛圆溜溜的,竟有几分可爱。热闹过后,一片寂静。“得放回去,”有人说,“鳄鱼妈妈不会放过任何碰她孩子的人。”我们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回湛蓝的湖水,它迅速消失不见。那一刻,我触到了自然的威严——它允许你索取,但绝不容忍贪婪。

那晚的鱼宴,格外香甜。詹妮塔和弗洛琳各显身手。我们围坐,没有手机信号,只有头上的灯、盘中的鱼、耳边的风声笑语。这种“静默”起初令人不安,渐渐却生出奇妙的安心——原来,人真的可以脱离数字织就的网,并且活得更加真实、丰盈。

最后一天,雨过天晴。我们去看农场最神秘的“达尔文金字塔”,也就是那广袤平原上矗立的数十万座白蚁丘。它们形态各异,高的逾三米,像尖塔,像城堡,像一片微缩的史前石林。阳光斜照,投下长长的影子,地面如刻满神秘符号。小廖说,这是白蚁用泥土、唾液和纤维,耗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筑成的“活建筑”,能自动调节温湿。我蹲下身,触摸那坚硬的丘壁,竟能感到其内部细微的震动——那是数百万生命在黑暗里无声的忙碌。与之相比,人类自诩的宏伟工程,又何其短暂。一只小小白蚁的坚持,竟能成就比人类城市更恒久的奇迹。

四天时光,如风过草原。临别时,詹妮塔送我们到机场,轻轻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飞机升空,我回望那片在夜色中渐次模糊的红土与绿林。我知道,我带不走这里的阳光、雨水或鳄鱼,但我带走了一种感觉——一种被自然真正接纳的感觉。在这里,我不是游客或征服者,只是一个短暂栖息的生命,有幸聆听了一场大地的低语。

达尔文农场,不是一个地名,它是一种启示。它告诉我,富足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能与多少生命共存;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能在一片土地上,安心做一个谦卑而感恩的过客。我或许不会常来,但我知道,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那片红土在阳光下闪耀,听见直升机的轰鸣,闻到烤木薯的香气,感受到小鳄鱼在掌心扭动的微力。那是我关于达尔文农场的记忆——原始、粗粝、壮美,却又温柔得令人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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