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邬丹
横断山脉的雪峰耸峙千年,茶马古道的铃声穿越古今,当“隔山对话——第三届川藏美术名家交流展”的展幕徐徐拉开,川派水墨的清逸灵秀与藏地重彩的雄浑庄严在此交汇,于展墙上晕染出跨越地域的艺术共振。
这场持续3届的展览,以“互绘、相知、相融、共生”为隐性脉络,不仅铺展了川藏两地180余位艺术家的200余件作品,更在地理阻隔与文化连通的张力之间,勾勒出一幅绵延千年的汉藏美术交融长卷。
美术作为多民族共享的视觉语言,在此成为打破山川壁垒、凝聚民族情感的核心媒介,其承载的历史厚度与精神张力,远超作品本身的审美价值。
互绘:地理褶皱中的视觉凝望与文化解码
互绘是川藏美术交流的原生形态,更是跨越地理阻隔的认知实践。横断山脉虽造就了四川盆地与青藏高原的地形落差,却未阻断唐蕃古道、茶马古道上的艺术往来,这种双向凝视早在千年前便已开启。不同于简单的技法模仿,川藏互绘始终是对“他者”文化肌理的解码,在景观再现中完成自我认知的校准。
展览中的当代作品,更将这种互绘推向生活深处。
四川画家曾子懿的《我听过一条河从寨子流过》以国画水墨铺展藏寨肌理,青灰瓦檐与潺潺溪流的晕染间,暗合藏地“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西藏画家边巴的《乡村小道》以布面重彩再现高原村落,反透视技法勾勒的错落房舍,让四川观众读懂藏地“鸡犬相闻”的烟火气。
这些作品打破了“川画重灵秀、藏画重神圣”的认知:四川画家笔下的藏地,不再是雪山圣湖的符号化呈现,而是龚仁军《吉祥家园》中藏式民居的斑驳木窗与生活器物;西藏画家眼中的四川,也非仅存于杜甫诗句的蜀道难,而是达娃扎西《晨—幸福拉萨》中融入川式茶馆元素的市井场景。
互绘的深层价值,在于通过视觉转化实现文化共情。
李兵的《红云当头》以块斧劈皴技法画雪山,霞光中的藏民居与林木,让藏地观众在水墨意境中看见家园的精神内核;敬庭尧的《高原红》以工笔人物画藏族女性,颊边高原红的细腻刻画,让四川观众读懂高原生命的坚韧。
这种双向凝视本质上是“以笔墨为桥”的认知升级——四川画家以国画媒介表现藏地时,实则在景观中激活传统水墨的精神张力;西藏画家以重彩技法描绘川蜀时,也在烟火人间中拓展了藏地绘画的表现边界。
相知:策展逻辑中的历史脉络与情感共振
若说互绘是作品层面的对话,相知则是策展逻辑赋予的历史深度。隔山对话摒弃川派、藏派的地域分区惯性,以地理与人文、传统与创新、生活与精神为主题轴,构建“作品—装置—空间”的共生叙事场域。
在展陈中,空间界定采用以四川视角望向西藏的南迦巴瓦山“日照金山”实景照片为底版的半透明纱幔,纱幔的朦胧质感既还原了雪山若隐若现的壮阔意境,更以通透视觉让两侧陈列的四川作品与西藏作品形成隔幔对望的呼应关系,暗合G318川藏公路连接两地的视角脉络。
同步并置的“山河织路·藏蜀和鸣”竹艺装置,以竹材编织再现“七脉六江”的纵列地貌格局,装置以海拔512米的成都为起点,沿G318川藏公路路线逐步抬升,通过竹编肌理的疏密变化,模拟海拔梯度与地形起伏,最终延伸至象征拉萨的顶点。装置关键节点如折多山、米拉山等垭口的光影投射,与周边画作形成互文。
当光影落在四川农耕题材画作时,投射的都江堰水利景观与画作形成呼应;落在藏地题材作品时,念青唐古拉山影像与画作肌理共鸣,使观众在空间体验中直观感知“山脉为障、道路为纽”的川藏美术交融逻辑。
策展的构思,体现在作品并置形成的历史对话中。
例如,西藏画家格桑扎西的《盛世图景——日喀则》与四川画家陈志才的《黄河之源》遥相呼应,前者以重彩绘藏地市井,后者以水墨写河源壮阔,共同构建中华山河的整体叙事,让相知成为可触可感的创作实践。
情感共振的营造,让相知从艺术家延伸至大众。
四川画家金泽花的《格桑与卓玛》以工笔绘藏族少女,西藏画家拉巴次仁的《上学的姐弟》以重彩画孩童求学路,两幅作品中纯真的眼神形成跨越地域的情感共鸣。
相融:艺术语言的突破与文化身份的共建
相融是川藏美术交流的必然结果,既表现为艺术语言的跨界创新,更体现为文化身份的共同建构。
展览中的跨界作品,打破了国画、唐卡、版画的门类界限,形成独具特色的川藏融合语言:四川画家朵尔基的《天路》以水墨探索藏地山水,摒弃传统重彩而用墨色层次表现高原的肃穆空寂;西藏画家易生的《祈愿世界和平》以藏族祥巴版画为基础,融入汉地版画的构图技巧,唐卡式的浓郁色彩与汉地的祈福主题相得益彰。这种融合绝非元素拼贴,而是精神内核的有机共生。
艺术语言的相融,本质上是民族文化身份的重构。在20世纪80年代的西藏热中,部分川藏作品曾陷入误区,四川画家笔下的藏地多为神秘符号,西藏画家笔下的川蜀常是浅表景观。
如今展览中的当代作品已实现质的跨越:四川画家刘忠俊的《古村》以布面重彩画藏式村落,将川式工笔的细腻与藏式重彩的浓烈结合,展现川藏共生的视觉表达;西藏画家刘斌的《吉祥藏家》以国画技法绘藏地民居,水墨氤氲中透着藏地的气息,完成了中华美学框架下的身份表达。这种转变,印证了川藏美术从“他者描绘”到“自我言说”的认知升级。
在学术层面,这种相融推动了中国民族美术理论的创新。
在展览同期的对谈研讨会上,两地学者共同提出“川藏美术生态学”概念,强调以交流史为核心,打破四川美术史与西藏美术史的割裂书写。学者们指出,西藏美术的精神性为四川美术注入信仰维度,四川美术的世俗性为西藏美术拓展生活边界,横断山区的康巴美术是二者交融的过渡带,嘎玛嘎孜画派吸收工笔山水技法便是明证。这种学术共识,标志着川藏美术交流从技法借鉴上升到理论共建的高度。
共生:文化生态的共建与民族精神的凝聚
共生是川藏美术交流的终极指向,超越艺术本身而延伸至文化生态共建与民族精神凝聚,形成“展览展示—学术研讨—公共教育”的立体共生体系。
展览期间,多元活动让川藏美术从专业展厅走向更广阔的社会场域:公共导览板块由藏族艺术家轮流担纲主讲,重点解读藏地重彩的精神内核,让不同年龄层观众读懂作品背后的文化密码;品牌公教活动“笔行川藏 唐卡新绎”更成为传承亮点,唐卡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带领美术爱好者,以“观展解析—技法示范—创作实践—分享交流”为脉络,从构图、色彩到图腾象征系统拆解唐卡艺术,最终诞生的15件作品既保留传统精髓又注入当代意趣,实现了非遗技艺在大众圈层的活态传承,在美术爱好者画笔中实现创意共生。
从文化生态看,川藏美术形成了互补互促的共生格局。四川凭借文化底蕴与市场基础,成为藏地美术走向全国的中转站。本次展览的作品在成都展出后,让藏地艺术获得更广阔的受众;西藏以其精神性与原生性,为四川美术提供创作灵感。这种共生关系,让川藏美术在保持地域特色的同时形成合力,提升了中国民族美术的国际影响力。
从唐代大昭寺壁画的汉藏工笔共绘,到当代《川藏山河图》的水墨重彩交融;从茶马古道上的技法互鉴,到“川藏美术生态学”的理论共建;从个体画家的视觉对话,到民族美术的协同发展,川藏美术交流史始终是中国民族美术“和而不同”发展的注脚。
“隔山对话”展览以“互绘、相知、相融、共生”的脉络,不仅梳理了这段历史,更清晰标定了川藏美术的时代价值。作为中国民族美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既以地域特色丰富了民族美术的谱系,又以跨界融合的实践践行着美美与共的文化理念;既为川藏地区的文化振兴提供了精神滋养,更以川藏力量为中国美术的当代转型与国际表达注入活力。
(作者单位:四川省美术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