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泉

2025年末，四川省第三届川剧汇演“北京展演周”在梅兰芳大剧院落下帷幕。展演剧目有四川省川剧院的《白蛇传》《变脸》、成都市川剧研究院的《尘埃落定》、四川艺术职业学院的《芙奴传》4部大戏，以及由4部折子戏组成的专场演出，全网曝光量超2000万。

这是继1983年四川振兴川剧汇报演出团进京后，时隔42年再次“进京赶考”，标志着川剧从局部探索进入整体发展的新阶段。

作为中华戏曲重要组成部分的川剧，已上演300多年，涌现出《白蛇传》《玉簪记》《焚香记》《柳荫记》《红梅记》等经典剧目，成为四川引以为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1982年，四川省提出“振兴川剧”后，川剧保护传承出现新起色。近年来，四川将川剧纳入文化强省建设框架，推动川剧体系化传承、项目化推进、时代化呈现，绽放出新的艺术光彩。

近日，中央宣传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围绕支持戏剧院团发展、提高剧目创作质量、提升作品评价和资金资助效能等7个方面提出24条具体措施，立足现实、着眼长远，以系统性思维推动戏剧艺术固本培元、守正创新，为新时代戏剧事业的繁荣发展注入强劲动力。

作为中国戏剧之一的川剧，近3年应如何保护传承和振兴发展呢？

川剧经典的培根守正

川剧的根基在于其浩如烟海的经典剧目。川剧历史上存目近6000部，有本可查约4000部，但现今常演于舞台的不过100余部大幕戏和300余折折子戏。大量承载着独特表演技艺、声腔音乐和地域美学的“家底”被尘封于故纸堆，“江湖十八本”等代表川剧艺术精华的看家戏逐渐淡出舞台。

因此，培根守正的首要任务，是对传统剧目进行抢救性、系统性的挖掘与整理，并推动其从静态遗产向动态资源转化。守正的核心在于坚守戏曲艺术“唱、念、做、打”的本体规律与“手、眼、身、法、步”的美学范式。其实践应超越单纯的复排，转化为一种“经典再生产”机制。

当前，四川通过连续3届川剧汇演，实施“百戏传承计划”，复排《焚香记》《荆钗记》等20部传统大戏及30多部折子戏，并大力建设川剧文献数据库，完成数万条古籍唱本的数字化标引。这些举措构成了守正的基础。然而，要实现全面振兴，需在此基础上构建更精细化的传承体系。

建立分级分类的活态传承体系。

可将现存剧目分为3类进行管理：一是核心经典库，即艺术价值极高、标志性强的剧目，如《白蛇传》《柳荫记》等，需建立标准化的音像资料和教案，确保原汁原味传承。二是重点复排库，即历史上影响较大、目前濒危的剧目，如“五袍”（《青袍记》《黄袍记》《白袍记》《红袍记》《绿袍记》5部大本戏）“四柱”（《碰天柱》《水晶柱》《炮烙柱》《五行柱》系列），在剔除不合时宜的思想内容后，通过名家传戏与以戏促功相结合的方式，在复排中锤炼青年演员的综合性技艺。三是研究资料库，对仅存文本或已失传的剧目，予以挖掘整理，为未来创作提供养料。

推动学术化的整理与研究。

借鉴《四川省志·川剧志》的编撰经验，联合有关研究机构，对经典剧目的版本流变、表演特色、音乐曲牌、舞美规制进行跨学科研究。特别应加强对河道艺术（资阳河、川北河等）等地域流派特色的研究，避免剧目的同质化传承。

构建数字川剧基因库。

改进现有的文献数据库，运用高清动态捕捉、三维建模等技术，对代表性剧目的核心表演程式、绝技（如变脸、踢慧眼、水袖功等）进行数字化基因提取与存储。这既能永久保存精微技艺，还可为戏曲动画、虚拟现实（VR）体验等应用提供素材。

新编川剧的培育兴盛

守正不等于守旧。川剧自被誉为“川剧的‘莎士比亚’”黄吉安、“巴蜀鬼才”魏明伦以来，便有“招招不离人间烟火”、紧扣时代脉搏的创作传统。新编川剧的兴盛，是剧种生命力最直接的体现。

近年来，《梦回东坡》《蜀道翠云》等新编历史剧，以及《晏阳初》《热血芳华》《马多福的金饭碗》等现当代题材作品的成功，证明川剧在表现广阔时空与深刻主题上的巨大潜能。

其成功经验在于：一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从巴蜀大地深厚的人文积淀和火热的当代生活中汲取灵感；二是大胆进行艺术形式的创新，如《晏阳初》采用270°环幕投影和时空穿越叙事，《热血芳华》融合现代戏剧叙事逻辑与高科技多维舞台，拓展了戏曲的视听边界。

为使创新培育走向持续兴盛，需建立更为机制化的创作生态。

构建三级创作题材体系。

顶层聚焦重大历史、革命及现实题材，打造如《尘埃落定》（改编自文学经典）式的扛鼎之作；中层鼓励地域特色和人文故事创作，如《晏阳初》之于巴中；底层大力扶持小剧场、实验性川剧创作，为青年编导提供低成本试错空间，孵化先锋戏剧理念。

建立科技赋能的融合机制。

建议设立川剧数字艺术创新实验室，系统研究如何将扩展现实（XR）、智能演员、实时交互、数字绘景等技术与川剧写意美学相结合。技术的运用须遵循戏为核心的原则，如《热血芳华》中的技术旨在还原场景、营造氛围而非炫技，最终目标是增强而非削弱戏曲本体的感染力。

探索文旅融合的演艺新业态。

将川剧演出有机植入都江堰、宽窄巷子、文旅园区景区等文化地标，打造如《“芙蓉国粹”川剧综艺秀》式的常态化驻场演出。这类产品可针对游客需求，在保留核心技艺的前提下，对剧目时长、节奏和互动性进行适配性调整，使其成为可传播可体验可消费的川剧文旅名片。

表演技艺的培训精湛

“戏以人传。”川剧的绝技绝活和独特韵味，最终依托演员的身体和技艺。川剧自“民国时期川剧生角泰斗”张德成、“活曹操”唐彬如、“川剧皇后”许倩云以降，形成“三生当不得一熟，三熟当不得一精，三精当不得一随”的经验，道出从掌握程式（生、熟）到运用自如（精），最终达到化境（随）的至高追求。

本次北京展演，青年演员已能娴熟驾驭《白蛇传》中站肩、蛇缠腰等高难技巧，并在《跪门吃草》中完成甩帽、飞跪、跪步、甩水发等一系列精准程式，展现了扎实的功底。

当前，“名师高徒”计划通过“一对一”结对，实现技艺的精准传承；“AB角”制度（如《丁宝桢》剧组）为青年演员提供宝贵的舞台实践机会。

为进一步实现培训精湛，需构建更科学的训练与成长体系。

构建四阶递进的表演训练体系。

在传统的“四功五法”基础上，明确“基本功—经典折子戏—大戏配角—大戏主角”的阶梯式培养路径。尤其要加强经典折子戏环节，因其是技艺与人物塑造的结合点，如《访友》之唱情、《跪门》之做功，是演员从技到戏蜕变的关键。

建立技戏融通的评价机制。

在青年演员比赛、职称评审中，不仅要考核技巧难度，更要突出对其塑造人物能力、理解剧情深度和艺术创造个性的评价。鼓励演员像川剧名丑刘成基所言，追求“先见人物，后见程式”，甚至“只见人物，不见程式”的境界。

搭建跨界融创的实践平台。

鼓励青年演员参与实验性剧目、戏曲电影、短视频创制。例如，四川省川剧院将变脸与街舞结合制作的短视频《古蜀天边行》，本质上是将川剧的程式化绝活符号，置于街舞的流行文化语境中，为古老技艺找到青年文化的接口。这类实践能激发演员的创新思维，使其技艺在当代审美语境中找到新的表达方式。

专业行当的培养育化

一出好戏的诞生，是编剧、导演、演员、音乐、舞美、服饰等各专业行当高度协同的结果。川剧振兴不仅是表演人才的培养，还必须补齐幕后创作人才的短板，形成完整、健康的人才生态链。

目前，政策层面已有多项突破：《四川省川剧保护传承条例》为各类人才的培养、职称、激励提供了法律保障；戏曲名家工作室、专项奖励资金等举措直接扶持领军人才；职称评审打破学历资历限制，畅通了新文艺群体人才的晋升通道。这些措施需进一步系统化、深化。

实施川剧全演艺链人才培养计划。

对于稀缺行当（如净、末、丑等）和幕后人才（如编剧、导演、作曲、舞美设计、服装造型等）以及戏剧评论等紧缺门类，通过戏曲名家工作室或与四川科研院所合作，开设专题研修班、开展专项委托培养。特别要重视编剧队伍的培育，可依托魏明伦、徐棻等大师资源，建立传承工作室，开展具有川剧文学特色的编剧培训。

建立旋转门式的人才流动机制。

鼓励院团与高校、研究机构、文化企业之间建立人才互聘、项目共研机制。允许和鼓励艺术家在体制内外柔性流动，吸引影视、美术、设计等领域的优秀人才跨界参与川剧创作，为剧种注入新鲜血液。

打造川剧创意人才孵化器。

在成都平原城市群、川南城市群、攀西城市群和川东北城市群等城镇，依托文化产业园区，设立面向青年戏剧创作者的孵化空间。提供创作津贴、排练场地、市场对接等一站式服务，重点扶持将川剧元素与当代艺术、流行文化、数字媒体相结合的微创新、小创作、短视频，积少成多，孕育爆款作品。

观众粉丝的培土壮大

没有观众，戏曲便是无根之木。培土壮大的核心，是扩大和提升川剧审美人口的数量和质量，培育可持续发展的“戏窝子”。当前，川剧在观众培育上已呈现可喜局面：锦江剧场的《川剧秀》吸引大量手持咖啡的年轻观众；“四川省川剧院粉丝联盟”微信群让戏迷有了深度互动的社群；《中国有川剧》等电视节目覆盖观众超3000万。这些探索搭建了传统艺术与当代受众的联结桥梁。

培土壮大的本质是完成观众结构的代际更迭，将年轻人从围观者转化为参与者乃至共创者。

实施川剧破圈传播工程。

成立专业的新媒体运营团队，深耕抖音、B站、小红书等青年聚集平台。在普及层面，将戏曲进校园升级为川剧美育课程体系，研发适用于不同学段的教材与体验包，并举办中小学生戏曲传承展演，从小培育审美基础。在内容生产上，既要有《变脸》绝技的炫酷短视频引流，也要有对唱腔、剧本、历史的深度解读，形成从好奇到入门再到钻研的引导路径。可借鉴成都市川剧研究院的经验，在剧目创排初期通过线上问卷收集年轻受众偏好，实现创作与传播的精准对接。

培育城市戏曲生活圈。

如以成都锦江剧场、悦来茶社等周末戏聚场所为核心，联动周边书店、咖啡馆、文创商店，打造戏曲主题文化街区。定期举办戏曲市集、后台探班、名家讲座、戏装体验等活动，将观剧从单一消费行为，延伸为可社交可学习可休闲的复合型文化生活体验。

构建参与式的观演关系。

在学校、社区广泛建立川剧传习社和票友社团，提供公益性的辅导资源。推广导赏模式，如同本次北京展演所做，让演员在演出前后讲解剧目精妙，降低观赏门槛。开发面向家庭的戏曲工作坊、亲子观演套餐，让川剧欣赏成为一种代际共享的审美生活方式。

政策环境的培植扶持

川剧的系统性振兴，离不开稳定、有力且富有前瞻性的政策供给。四川在全国率先为地方戏立法，颁布《四川省川剧保护传承条例》，并与重庆协同立法，提出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的方针，为川剧传承振兴提供了法治保障。

《四川省振兴川剧五年行动方案（2024—2028年）》等文件，聚焦院团建设、创作演出、人才队伍、场馆设施、保护研究传承、交流传播普及。近3年，四川省级财政直接投入近8000万元，支持力度不断加大。

为使政策环境的培植更加精准有效，需在以下方面进行深化。

构建四位一体的政策协同体系。

推动“立法保障、规划引领、财政投入、评价激励”四者深度联动。例如，将院团出人出戏出效益的成果，与后续的财政扶持、评奖评优、职称名额分配直接挂钩，形成“投入—产出—再投入”的良性循环。

建立绩效导向的资金分配机制。

改革一刀切或平均主义的补贴方式，可出台川剧振兴绩效管理办法。资金分配向创排优秀新剧目、复排濒危经典、培养拔尖人才、开拓青年观众市场成效显著的院团和项目倾斜。鼓励社会资本设立川剧专项支持资金、赞助特定项目等。

推动川渝协同的区域联动。

以川剧保护传承共同立法为基础，建立常态化的川渝川剧艺术节、人才交流计划、剧目巡演联盟。共同申报国家级重大课题和项目，整合两地学术资源和创作力量，将川剧打造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最具标志性的共同文化符号。

培育“川剧+”产业和深化国际传播。

出台专项政策，鼓励社会资本投资川剧主题文旅街区（如“跟着川剧游四川”线路等）、沉浸式演艺、动漫游戏衍生开发等，让川剧在市场中获得自我造血能力。启动川剧国际传播伙伴计划，不仅支持《梦回东坡》等精品海外巡演，更应资助与国际知名艺术节、戏剧机构的联合制作、艺术家驻留项目，将川剧置于世界戏剧的对话语境中，提升其作为中国戏曲重要代表的国际话语权。

2025年末的川剧北京之行，是川剧迈向全面振兴的新起点。贯彻落实《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本文所构建的“六培体系”，旨在阐明：唯有在经典守正与创新兴盛之间保持张力，在技艺传承与人才培养上双轮驱动，在观众培育与生态营造上同步发力，并辅以前瞻、协同的政策作为坚实保障，川剧才能从根本上实现从非遗保护到活力焕发的质变，完成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化发展，从而在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宏大叙事中，奏响不可或缺的、铿锵而独特的巴蜀乐章。

李明泉，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四川省协同研究基地学术委员，四川省社科院二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