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展览现场

四川在线记者 余如波

红的、粉的、绿的、黄的、蓝的，彩色竹材卷曲、连接、堆叠，从地面密密匝匝地延伸至10米高的空中……艺术家冯羽从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获得灵感，创作了这件大型空间艺术装置《鹂鹭七绝·歌唱》。

冯羽参展作品《鹂鹭七绝·歌唱》

《鹂鹭七绝·歌唱》被安置在成都市美术馆B区大厅里，作为日前举行的“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参展作品之一。“呈现抽象的鹂鹭歌唱的绚丽，音律节奏流动的空间艺术形态，并使观众在行走间形成各自不同的情愫。”冯羽表示。

双年展是国际通行的当代艺术展览的重要形式，旨在反映世界艺术的前沿探索与当前面貌。成都双年展自2021年恢复以来，已连续举办三届。本届展览设置六大主题板块，汇聚全球29个国家和地区、251位艺术家的328件/组作品。

“双年展本质上是搭一个平台，它既是艺术家个人表达的舞台，也是艺术趋势的观察窗口，更是公共文化普及的现场。”如成都市美术馆副馆长、“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中“廿四小时”板块策展人肖飞舸所言，在成都双年展，“艺术成为一座桥，连接起不同的文化视角，最终落回对成都这座城市真实、立体的表达。”

“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展览现场

烟火成都

让生活本身成为一种美学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一头扎进墙里，外卖箱上写着“你咋找到的喃”。走近艺术家唐勇的装置作品《幸福花园108号》，眼前场景令人会心一笑。作为四川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院长，唐勇构筑了一个日常而奇异的家居空间。

唐勇参展作品《幸福花园108号》局部

进入内部，观众可以看到印有“黄龙溪古镇”“望平街”“杜甫草堂”等成都地名的指示牌，倾斜的麻将桌，以及写着“跑得脱，马脑壳”“霉得起冬瓜灰”等方言俗语的霓虹灯牌。“整件作品就像一个‘家’的奇幻剧场，以‘理性幽默’为工具，让我们在熟悉与陌生的张力中，重新感受自身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唐勇说。

“成都是一个有烟火气、有人情味、也有艺术能量的城市。”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与策展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本届双年展总策展人吴洪亮认为，“烟火”象征着生活中那些鲜活的、周而复始的日子，承载着集体的记忆和温情。

艺术家陈粉丸的创作，经常将中国民间剪纸与当代艺术结合，不局限于既定载体和空间体量界限，为作品及其所在的空间赋予叙事性极强的想象力。同时，她擅长将细腻的个体经验与公众记忆相结合，在创作中寻求集体的情感共鸣。

本届双年展，陈粉丸带来了《太阳鸟》和《日常蹦迪》两件作品。前者将“神鸟背负太阳”的神话想象与“太阳神鸟”相接，作品从中心的“日核”向外延展，飞鸟与光芒循环递进；后者将与成都有关的文字、影像素材，拼接成一串串“灯笼”，通过色彩鲜艳、形态独特的拼贴装置，展示都市生活的烟火气息与日常奇境。

“成都最让我着迷的一点，是它能把那些看似高大上的东西，自然地融入普通人的日常，让生活本身成为一种美学。”肖飞舸说，“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中，为成都量身打造的新作有45件。她策划的“廿四小时”板块，也希望用“普通人”和“日常生活”两个关键词，去展现成都平凡生活中自寻欢喜的生活智慧与韧性。

成都和成都人别样的性格底色，也吸引了不少国外艺术家的关注和创作。

摩洛哥艺术家穆尼尔·法特米常以天线、电缆、录像带等为材料，探讨记忆、语言、交流和技术对文化的影响。现场展出的《天际线：成都》，就以录像带作为“建筑材料”完成，令人联想到成都的天际线轮廓，以及这座快速发展的城市所体现的活力。

穆尼尔·法特米参展作品，后方为《天际线·成都》（余如波 摄）

传统活化

在时间中等待再次被唤醒

陈楠的《未来山海经：巴蜀图语标本计划》，或许是本届双年展体量最大的作品之一。在成都市美术馆B区，从一楼通向二楼的廊道，这组作品被精心张贴在右侧展墙上，一幅30厘米见方，足足有200幅之多，令观众目不暇接。

所谓巴蜀图语，是四川、重庆一带战国至西汉初期器物上的图形符号，它们主要铸刻于青铜兵器、印章、乐器等文物上，至今未能完全解读。作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清华大学中国古文字艺术研究中心主任，陈楠手工制作了200个符号标本，以“辣椒油+咖啡+酱汁+红酒+茶水”调制的融合墨水，手绘、书写于手工纸上。

“《山海经》记录的上古神话与巴蜀相关，我们对同样神秘的巴蜀图语进行转译与重组，本身就是为未来创作一部新的‘山海经’。”陈楠说，观众凝视的不仅是远古的谜题，也是文明在阐释中不断生成、在时间中等待再次被唤醒的过程。

这一过程，吸引艺术家从传统出发，呈现融入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作品。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王川，带来了另一件源于《山海经》的作品。他选取西王母、重明鸟、延维、烛阴4个角色进行再创作，通过绘画、摄影与光栅灯箱的融合，将传统文脉与当下社会的真实处境嫁接，构建出迷离而诗意的视觉效果。

早在1990年，王川就曾以《山海经》作为毕业创作插图的题材；2020年，他再次关注到《山海经》，开始《山海异兽入世新篇》和《山海异兽访古新编》两个序列的创作。“这次，山海精灵神异怪兽们像是被解除了封印，抑或是接到了我比以往更为诚挚的邀约，陆陆续续地浮现于我的脑际，再从我的笔下和电脑中走出。”

对传统的学习、吸收和创新、发展，除了内容，还有表现形式。

艺术家章燕紫的《面对》，如同一件件传统中国画卷轴悬挂在空中，不过细看之下，观众会发现它们的呈现和观看方式的独特之处：“画心”部分镂空，观众可以环绕作品走动，透过“画心”看到不断变换、具有无限可能的人和景；周围的“装裱”部分，则采用了各种图像甚至纱布、创可贴等材料，承载每一幅作品的意义。

科技赋能

借助新工具拓展创作边界

在“烟火指数·成都双年展”的“廿四小时”板块，有一个被帷幕重重遮挡的区域，走进其中，观众仿佛进入了一个科学实验室。展柜中摆放的作品通体乌黑，如同一件件实验样品，在射灯的照耀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泽。

这是由四川大学团队和成都市美术馆团队联合，十多位创作者共同完成的系列雕塑《碳之诗·光影与力量》。他们以玻璃碳为媒介，构筑出《空中楼阁》《见微知著》《举重若轻》等作品，形成一个黑与光交织的世界。如《见微知著》，以精细的结构引导光线，在微观尺度上雕刻出“太阳神鸟”图案，寓意从细微中洞见广阔世界。

四川大学团队与成都市美术馆团队联合创作的《碳之诗·光影与力量》

突破边界是本届双年展的鲜明特征，其中艺术与科技的深度联动引人注目，构建起融合创新的文化生态。科技发展，为艺术创作带来了更多可供调用的媒介，艺术作品，则为人们走近、认识高新科技提供了生动载体，二者相互赋能。

正如四川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授、“日常奇境”板块策展人何桂彦所言，如此产生的艺术作品，“媒介多样，富有创新精神，既有视觉智慧，也饱含人文思考。”

泰国艺术家阿批·帕努旺的作品《经由此声　演奏》，以泰国城市清迈为背景，运用旧课桌、电线杆、火炉、流浪狗等物件和模型，构筑了一片立体城市景观。绷紧的琴弦，将电流转化为声音，如同把生活转译为可被触发、演奏、参与的现场。

同为声音装置，艺术家邱宇的《微声》引入了更多信息技术。作品通过显微镜实时采集植物的叶片信息，并转化为不断变化的电子信号，通过算法合成不同频率和音色的声音，组成植物显微信息的“交响乐”，经由喇叭矩阵播放出来。

在近年来全球科技发展浪潮中，AI（人工智能）可谓风头无两，这也对艺术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与之相关的作品在本届双年展上层出不穷。

四川艺术家许燎源的《时间之上》，由6块电子显示屏和配套耳机组成，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的图像，乍看上去似乎是一张张拍摄精良的时尚大片，实际全部由AI生成。它们与电子音乐融合，构成一部部充满未来感与哲学意味的视频。

“AI技术作为前沿媒介，在此并非冰冷的工具，而是被转化为承载艺术灵性与哲学凝视的新载体。”许燎源说，它们揭示了在技术时代，艺术如何借助新工具拓展边界，同时延续对人类永恒命题的探索，让观众在视听沉浸中展开思辨。

跨界创意

以新的角度重新审视自身

对于叶锦添的名字，电影爱好者一定不会陌生，从1986年上映的《英雄本色》开始，他就以美术指导的身份为人所知。2001年，他更凭借李安执导的影片《卧虎藏龙》，获得第73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美术指导”殊荣。

其实，除了电影，叶锦添也一直在探索服装设计、视觉艺术等领域。

在本届双年展上，备受瞩目的《深梦》就出自叶锦添手笔。作品以16岁的少女形象Lili为主体，高4.6米，身着黑色皮衣，戴着墨镜，拿着手机，身边一杯红酒，一副酷酷的样子，曾在德国科隆大教堂、美国纽约时代广场等地展出。

叶锦添参展作品《深梦》（余如波 摄）

“我把她放在去过的地方，处在不同的空间，她是‘空的’，可以反射各种各样的东西。”叶锦添说，观众想要什么，Lili就可以是什么。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Lili去不同的地方，也在不断提醒我们以一个新的角度重新审视自身。”

从电影美术到视觉艺术，叶锦添不断开拓自己的创作疆界。在本届双年展上，和他一样“跨界”的艺术家还有不少，其中尤以艾敬、五条人、王以太等音乐人为代表。

艺术家曹斐与五条人乐队共同创作的装置作品《梦幻丽莎》

上世纪90年代，艾敬以民谣音乐人的身份出道，后来师从艺术家张晓刚学习绘画。近年来，她将自然物融入创作，形成绘画与装置的综合表达。

现场，艾敬展出了“Flow”系列作品：画框中，彩色铅笔在纸上勾画出起伏的波纹，上面放置着一根马醉木。每幅作品的枝条都各具形态。“多年前，偶然看到南宋画家马远的《水图》，我完全惊呆了，从那时起，我心中难以忘怀那水纹的波动。”艾敬在纸上用彩色铅笔书写“Love”，然后逐渐变成线条和波纹，不断重叠交错、涂抹覆盖。

近年来备受瞩目的说唱歌手王以太，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2018年因歌唱选秀节目《中国新说唱》而进入公众视野。此次双年展，他展示了自己“斜杠青年”的一面，通过《Love　Me　Later》专辑影像、《演.说.家》专辑封面绘画、城市巡演中的巨幅喷漆绘画等5件作品，为观众呈现了一个由音乐延展而成的跨界艺术现场。

“王以太带来的作品，既是个人创作生涯的艺术延伸，也是成都这座‘嘻哈热土’烟火气与先锋性共生的生动注脚。”有评论者表示，他的作品就像一面镜子，既让“艺术小白”走进当代艺术的世界，也让“说唱小白”认识到嘻哈文化的魅力。这种双向赋能，正是本届双年展所追求的：让艺术融入生活，让生活成为艺术。

图片除特别注明外，均由成都市美术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