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亚奇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新大众文艺”成为备受瞩目的热词。“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引发代表委员们的热烈讨论。这一文艺发展新趋势,让文艺进一步走向大众、贴近生活,从专业创作的“殿堂”延伸到全民参与的广阔舞台,成为人人登场、全民共享的鲜活实践。在新大众文艺的澎湃浪潮中,歌手海来阿木无疑是颇具代表性的实践者之一。
海来阿木的歌情真意切、朴素动人,无数歌迷在其歌声中照见自身,《不如见一面》《西楼儿女》等作品成为他们安放心绪的情感寄托。与此同时,也有专业乐评人评价其唱腔“太土”。尽管抑扬毁誉是艺术接受的常态,但关于海来阿木音乐评价的分化,并非单纯的审美趣味之别,更映射出新大众文艺浪潮中创作与接受主体、审美与情感结构的变化。
“疗愈美学”:创伤转化与情感结构的底层基调
海来阿木的创作底色奠基于其独特的生命经历。下过工地、扛过水泥、做过货车司机的底层经历,丧女之痛与债务危机的创伤记忆,共同构成其创作的情感基调。以夭折女儿命名的《阿果吉曲》中,“月亮你别再孤单,我会陪在你身旁”的吟唱,既是父亲与女儿的隔空对话,也隐喻着现代人某种共通性的情感孤寂。
从文化研究视角看,海来阿木的创作呈现出鲜明的“疗愈美学”特征。这里的“疗愈”并非对悲情的简单消解,而是将个体记忆转化为集体共鸣的情感机制——在疼痛的倾诉中完成心灵的抚慰与修复。海来阿木的歌曲创作聚焦亲情、乡愁、奋斗、离别、坚守等主题,构建了完整的情感叙事体系。从乡土到都市的空间迁徙,其作品兼具乡土眷恋与都市漂泊的双重质感。《三生三幸》是他与妻子患难相守的真实写照,却在千万对夫妻的聆听中转化为对爱情的重新确认;《点歌的人》以市井叙事勾勒凡人悲欢,精准触达城镇化进程中某种具有群体性的精神困境;《西楼儿女》中“许多年前我也曾有梦想,想过满载荣誉回到家乡”的咏叹,以及《嘉禾望岗》定格的都市离别场景,抒写了无数迁徙者异乡奋斗的集体记忆。
这种“疗愈美学”的价值在于:它打破了流行音乐长期以来偏向“精致化”的审美主导。正如雷蒙德·威廉斯所言,情感结构并非一套固定不变的意识形态或世界观,而是一种“溶解状态的社会经验”,是一个时期文化中“鲜活的、可感知的连续体”。海来阿木的歌曲之所以能引发亿万普通人的共鸣,恰恰在于他的痛苦与挣扎并非表演,而是与听众共享的底层经验——当伤痛被如此真实地言说,聆听者便不再独自承受。这种“有根”的创作,以情感体验为基调,让每首歌都成为有温度、有记忆、有力量的生命文本。这是对流量逻辑下“套路化”生产的根本性抵抗,也让音乐回归其最原初的功能:在共情中疗愈,在疗愈中连接。
“嗓音的颗粒”:声音现象学视域下的在场叙事
对海来阿木评价分化的聚焦点,莫过于其独特的发声方式。批评者斥之为“痰嗓”,支持者则称之为“治愈嗓音”,认为其“沙哑而醇厚的音色并非刻意雕琢,而是被岁月打磨的叙事声线”。这一审美分歧触及音乐美学的核心问题:声音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从声音现象学来看,海来阿木的演唱是一种“身体在场的叙事”。罗兰·巴特提出“嗓音的颗粒”的概念,强调声音中那种“身体与语言亲密接触”的物质性。海来阿木的沙哑并非技巧失控,而是生命经验在声带上的刻痕。这种刻痕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倾诉。沙哑沧桑的音色兼具粗粝感与柔韧度,自然保留生活的“颗粒感”,将岁月创伤沉淀转化为声音辨识度。这种声线是底层经历与情感积淀的艺术呈现,赋予每一段旋律承载生命的重量,形成“听声见人、闻声动情”的艺术效果。以登上2026年央视总台春晚歌曲《梦底》为例,演唱者以近乎呢喃的方式开启叙述,在“何其有幸你出现梦里/何其不幸你只在梦里”处运用真假声转换,前一句真声平稳推进,后一句突然切入假声且带着颤抖。这种处理不是对标准音高的服从,而是情感积压后的自然爆发——当语言无法承载忧伤时,声音本身便成为意义的载体。
更具文化意味的是,这种唱法精准契合了特定受众的审美期待。海来阿木摒弃高音炫技、花腔堆砌,以气声、弱混、微颤为核心技法,气息沉稳绵长,拖腔处理细腻克制,情感深藏于气息流动之中。歌者宛若“讲故事的人”,在娓娓道来中引导听众进入故事场景,强化了叙事沉浸感。这种“技巧服务情感”的专业追求,恰恰消弭了歌唱家与大众的距离。对大多数普通听众而言,“科学唱法”有时意味着“疏离”,“瑕疵”反而构成亲切——因为那“瑕疵”里藏着生活的粗粝,藏着未被精致文化修剪过的真实、质朴。在这里,审美判断与阶层身份深刻交织,声音的物质性成为阶层经验的听觉显影。
“新大众文艺”:探索民族性与现代性的融合
“海来阿木现象”的深层意义,在于其在当下中国文化版图中的特别位置。2025年,海来阿木当选成都市文联副主席。海来阿木的成长打破了传统创作中“专业”与“业余”的壁垒,充分体现出新大众文艺的开放与包容。
“新大众文艺”指向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新媒介驱动下,“素人”以主体姿态进入文艺创作领域的文化现象。海来阿木的成长路径尤为典型:从抖音等网络平台起步,歌曲点击量高达数亿,而后逐步获得主流媒体认可。新大众文艺之“新”,关键在于契合“新大众”的审美需求,海来阿木的“出圈”源于大众对其音乐的认可。他的歌烟火气浓郁,歌词“极简”、直白、质朴却穿透人心,“不如见一面,哪怕是一眼”“我希望最初是你,后来是你,最终也是你”,平实之中却有人生百般“意难平”的千钧之重。
有关海来阿木作品“不高级”“太土”的讨论,本质上是一场审美标准之争。争议的实质是专业审美文化与大众文化在公共空间中的碰撞:前者追求典范的精致,后者看重情感的抒发。换个角度看,海来阿木创作的“土”,恰是“泥土的土,是扎根的土,是让种子发芽的土”。海来阿木的走红证明:当一种文化表达能够抚慰足够多的人,它便获得了不容忽视的“合法性”。
更复杂的面向在于,海来阿木的创作既有“土”的自觉,又有对“土”的超越。海来阿木善于调用民间、民族文化资源,不少作品融入彝族音乐元素,如《卓雅》中“七月盛开的索玛”、《梦底》中彝族传统乐器月琴的点缀等。演唱中,他将彝族山歌的拖腔、吟唱技法与流行通俗唱法结合,形成辨识度极高的“海式旋律”。这些尝试让人看到在民族性与现代性之间寻找融合的可能,以及文化主体性自觉建构的探索。
价值旨归:大众复归与歌声还乡
海来阿木的歌里,住着一个“我们”。这个“我们”是那些在城市化浪潮中漂泊的灵魂,是那些生活重压下渴望被理解的普通人,是那些在精致文化面前失语的“沉默多数”。他的歌声之所以触动“大众”,恰恰因为它从不试图代表大众发声,而是让大众在其中听见自己的声音。《三生三幸》里对爱情的坚守,《别知己》里对离散的坦然,《梦底》里对遗憾的叹息。这些情感不是被“创作”出来的,而是本就存在于千万人心中,只是终于等到一个愿意且能够将其更好地唱出的人。中国音乐学院教授张天彤评价说:“他的音乐、他的歌声远远超越了他的年龄该有的表达。他把人生悟透了,也唱透了,他的歌声戳中了太多人的软肋。”在这个意义上,海来阿木不是大众的“代言人”,而是大众情感的“共鸣腔”;他的成功不是个人的突围,而是大众文化主体性的集体彰显。
这或许正是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价值:大众的力量让文化版图更完整,让每一种生命经验都能被言说。在城市化、流动性成为时代特征的今天,海来阿木的音乐为那些漂泊的“异乡人”提供了情感锚点—— 一个可以停靠、可以确认彼此并不孤单的港湾。因此,海来阿木的创作不是终点,而是千万普通人表达自我的起点。
从大凉山到春晚舞台,从货车驾驶室到录音棚,海来阿木走了很远的路,却从未离开过滋养他的那片土地。他的歌声,将在更广阔的土地上回响,陪伴每一个深夜难眠的人。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特聘教授、艺术学院副院长)
本文刊发于《中国艺术报》2026年3月13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