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慧

霍俊明的《九叶传》，是一部聚焦“九叶派”，对这一诗人群体进行再发现的力作。作为国内首部“九叶诗人”综合传记，本书以史证诗、知人论世，将9位诗人的命运、创作与20世纪的中国紧密相连，汇集成一部现代性在困厄中破土而出的文学档案，使我们得以窥见诗人的才德之实与风骨之峻。

《九叶传》的叙事结构，突破了传统传记的定式。本书并未从诗派的兴起与演变着笔，而是以诗人离世的时间为线索，依次书写穆旦、陈敬容、唐祈、曹辛之、杜运燮、辛笛、唐湜、袁可嘉、郑敏9位诗人的生平。在每位诗人传记前，还附有包含重要事迹与著作的简明小传，方便读者快速建立对传主的基本认知。

作者以小节的形式，呈现每位诗人的家庭背景、求学就业、作品创作、婚恋经历，以及人生起伏与归来后的创作情况。既阐明了诗人的诗学渊源　——　前辈的提携、欧风美雨的熏陶，彰显出诗人身份兼具的民族性与世界性；又记录了他们对后辈的扶持、对新诗发展的关切与反思，以及在促进诗歌代际传承方面所做的贡献。

撰写多人传记，最难的是在繁杂的史料中拿捏好分寸。作者不仅进行了大量的档案资料收集与历史细节挖掘，更在篇幅的取舍之间，巧妙穿插起9人的交往脉络：一人的生命片段，在书中总能与同一时空里另一人的人生轨迹相重合。

这种书写方式，让全书既各自成章，又相互关联，窥“一叶”而知“全树”。

例如，描写穆旦在西南联大的求学时光，读者便能联想到同在联大的杜运燮、袁可嘉等人的青春岁月。他们在战火纷飞中切磋诗艺，共同聆听冯至、卞之琳等前辈诗人的教诲。当提及陈敬容在上海参与《中国新诗》的编辑工作时，唐祈、曹辛之等诗人的身影也随之浮现，他们围绕诗歌的现代性探索展开讨论。

这种勾连，将原本分散的个体生命史，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每一位诗人不再是孤立的存在，他们的喜怒哀乐、创作追求，都与这个诗群的整体命运紧密相连。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九叶派”作为一个文学群体的形成轨迹、精神风貌，以及他们所承担的文化使命。

这种以点带面、点面结合的叙事策略，使本书超越了简单的个人传记集合，成为一部展现一个诗歌流派全貌的典范之作。在每个诗人离世的章节末尾，作者描绘其他诗人听闻噩耗后的悲恸情状，为这部史料详实的著作注入人性的温度，使其摆脱冷冰冰的学术评论，成为一部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生命之书。

作为一部兼具学术性与通俗性的专著，本书的价值还体现在其对诗史互证方法的运用上。作者并非简单地堆砌史料，而是将史料考据与诗性阐释融为一体。

诗歌文本作为最直接的文学史料，在书中占据核心地位：叙述历史事件时，以诗人各阶段的代表作展现其创作特征；全书的大小标题，均摘取自对应诗人诗作中富有概括性的词句，如“我已走到了幻想的尽头”“是谁的手指敲落冷梦”“凝视远方恰如凝视悲剧”。

《文心雕龙》云：“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在本书中，诗歌正是这样一个入口，让读者得以透过诗行，追根溯源，读懂诗人的痛苦与坚守、思考与彻悟。

更难能可贵的是，本书是一部典型的“有我之境”的传记，作者将自我情感、亲身经历与真切体验融入到传记之中，自觉成为诗人情感和理想的承载者、表达者。

例如，在谈论陈敬容的诗歌时，作者并非像传统研究者那样从学术角度切入，而是设身处地地共情诗人漂泊无依的心境，让读者仿佛看到“摇曳如豆的烛光里，这位女性瘦削脸颊上的两行清泪”；从朋友曹可扬的离世追溯其祖父曹辛之的生平；记录登门拜访郑敏的趣事。

“我”的融入，并未模糊传记的客观性，反而凭借作家的敏锐与共情，在史实的基础上，勾勒出每位诗人独一无二的形象，引领读者走进他们的世界。

本书还将笔触聚焦于诗人们那从未弯折、支撑着良知与尊严的脊梁。穆旦潜心翻译，让异域的诗句化作心灵不灭的烛火；唐祈在冰雪覆盖的北大荒，写下《永不消逝的歌》；杜运燮在《鸡的问题》中，以鸡的视角，“将荒诞感、孤独感、现实感和历史感交织成一张无形之网”。

在作者的序中，曾提及一棵九叶树，这正是九叶诗人的象征。他们性格各异、诗风多样，却共同拥有“楩楠其质，豫章其干”的坚贞与挺拔。九叶诗人的作品能够跨越时空，葆有持久的生命力，根源就在于他们的诗学风骨。

优秀的传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追问、重新思考的契机——在时代的洪流中，我们应当如何磨砺自我，如何拥有凝精聚神的勇气与韧性，如何重建与高扬人文精神。九叶诗人对诗心、信仰与人格的执着坚守，不仅是一代知识分子的写照，更是探寻艺术本源的必由之路。

（《九叶传》，霍俊明著，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4月）

孙文慧，山东大学文化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兴趣为中国现当代文学、诗歌研究。热爱文学阅读与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