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浓玛
只要一读桑格格的文字,我心里那根接收天线,就噌噌地自己爬上高高的山顶。那些能接收的能量,就清晰地涌向身心,就有一种喜悦升上来。是那种我欲乘风归去的喜悦,是那种执手相看泪眼的喜悦,是那种何似在人间的喜悦。
《打泉水去》是一本非常迷人的书。迷人之处,首先在于那妙趣横生、超乎想象又极具个人风格的叙事语言。这语言如此精准简洁,如此活色生香。你丝毫看不到桑格格用力的样子,可内功全在字里面了,而且还是那么有趣地在里面,游玩一般舒服自在。可以说,诗集《倒卷皮》之后,格格经历过口语诗歌滋养和增强的语言,在《打泉水去》中有了魔性的爆发。不着痕迹中,有密集的奇峰突起,意想不到的细节、玄机和意趣到处都是,饱满密实,有一种堆绣般的内在奢华,而那些超语义的留白,又有一种登临山顶,“天地山水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宽广,好到让人叹息。全书都是日常的友聚、喝茶、吃饭、写字、画画、交往、游玩、散步、聊天等琐事,一经桑格格写出来,就有种凉白开秒变极品好茶的神奇。这是格格泡的茶啊。她有她的泉水,她有她的茶、茶器和绝技。就像她写泡茶喝茶的那些文字,飘飘欲仙,美妙到不可思议。
以这样的语言文字营造浓厚的氛围,对桑格格而言,实在就是一件轻松平常之事。读第一篇《打泉水去》(读完便知,它其实就是一篇极具深意的序言),读到第一句“我家背后有个大雄寺,大雄寺旁边有座柏树庙,柏树庙对面有一眼泉水,泉水叫做龙泉水”,人一下就进入了“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的故事语境之中,一种莫名的古意和神秘气氛顿时将人包围。
直读到《老白》这篇,几乎是被这种神奇的氛围重重地罩住,人怔怔的,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桑格格写的人和事明明在当下,真实感也相当强烈,可是在桑格格的魔性讲述里,人和事都亦真亦幻起来。那么日常的故事,我读着读着就落入了影影绰绰的夜色和铺天盖地花朵开满的茶香之中,书我两忘,如痴如醉。这种神秘奇异的语感和氛围,一直弥漫笼罩全书。回眼望时才惊觉,在开篇的第一句话里,桑格格就定下了全书的乾坤。书中所有的人和事,都被桑格格以这种亦真亦幻的笔法,写进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书里,老白读了萧红的《生死场》后,对桑格格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了,我觉得她有生普的生命力,又有岩茶的人间百味。读到这句,我的心猛跳了一下,哎,这不就是在替我评说桑格格吗?
读到全书最后一篇《去呼兰》时,我一下就确定了,这篇由萧红故乡写开的文字,就是一篇饱含情感的后记。桑格格以它表达对萧红的深爱和致敬,也表达对一种写作境界的确认。我甚至觉得,《打泉水去》,其实就是一本向萧红致敬的书。
也是在呼兰,年轻的导演不理解为何桑格格会在萧红的墓地哭泣,她说:“可能是因为感觉到她替我活过了吧,比我自己的人生更深刻。”
读《去呼兰》时,我的眼睛湿了又湿。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许多既神似萧红又崭新如桑格格的文字。
至此,桑格格文字在文学性方面的精妙之处,我便可以略去不写了,让专业评论家去阐述吧。作为一个被深深打动的读者,我再来谈谈别的感受。
那些妙不可言、难以企及的特质,除了语言的魔力,更有上天赐予桑格格独有的那份恩宠。
什么是恩宠呢?就如同雪莲花,它总是绽放在雪域高原人迹罕至之处,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以这种方式守护着它,使其绝世之美不被俗世花园的姹紫嫣红所遮蔽与消解。同样有一种神秘力量,守护着桑格格,守护着她的孩子气与纯真,使其始终不被滚滚红尘磨灭。从《小时候》到《打泉水去》,这份守护从未离开。
说到底,这恩宠与守护,其实就是桑格格天赋异禀的爱的能力啊。爱、被爱、去爱,天真的爱、质朴的爱、真挚的爱、纯粹的爱,至性至情的爱、超凡脱俗的爱,这爱不受世间那些被规训的狭隘概念所束缚,这爱最终都会化作类似慈悲的能量,恒久温暖,恒久明亮。
被恩宠守护着的桑格格,也为我们守护着那些极易被庸常遮蔽、消解甚至败坏的美好,并以文字让我们得以看见。那些看似遥远的感性、清澈与纯真,被忆起,被唤醒,从内心深处浮现出来。泪点与燃点就在此时被戳中、被点燃。含着泪,揣着温暖,重新回归尘世,一切已然与之前大不相同。
我是在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怔怔发呆、时而眼眶发热中读完《打泉水去》的。这种阅读体验让我再次明白,对桑格格的喜爱,始于文字的魔力,最终会归结于灵魂的动人之处。她的文字里,有一个别样的世界,而我又如此真切地感觉,阅读的那些时刻,自己仿佛就生活在桑格格的世界里。这世界于我,宛如一个巨大的能量场。
这让我又一次想起《去呼兰》中,格格说的:“很奇怪的,别的作家写的什么,我会觉得好或者不好。但是萧红写什么,我的感受就是我知道,我全知道。”这也是我读桑格格时的感受。
这种美妙的体己感受,宛如一个幽深的谜,恰似格格的曼松之夜与不动如山的午后,又如 “一件好事物来临的样子”,我真的觉得 “整个人都要雾化了”。
我在桑格格的泉边驻足凝望,书中的人物,一个个浮现,宛如一场电影。
譬如 ——“遇到下梯坎的地方,桑格格喊:‘二舅舅慢点哈。’他爽朗地哈哈一笑:‘这点坎坎算啥子!’他几步就跑下去了,格格追都追不到。”(《二舅》)
眼睛湿润的我,突然就笑出声来。
(《打泉水去》,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