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雁:沙湾之恋(组章)|原上草

2026-04-10 17:33:40来源:四川在线编辑:裴蕾

沙雁

大河奔流

灵山秀山水,沙雁湾还处。南宋范成大笔记之后,由此沙湾。

大渡河从青海果洛山奔涌而来。当它冲出最后一道峡口,与西岸巨岩轰然相撞时,不得不折身向东,将千年搬运的沙石堆积成这片冲积平原。沙雁在河湾上空盘旋的姿势,从唐宋至今未曾改变。

它是沫水。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里勾勒的河道,依然保持着古老的脾性。河水在峨眉山第二峰与第三峰之间打了个大弯,如巨蟒转身时留下的鳞痕,将山与水的气韵凝聚于此。

它是铜河。两岸山体深处埋藏着青铜的血脉,西汉邓通在此开矿铸钱,史称“邓通币”。

铜河号子,源于古代纤夫劳动的节奏,现在已是省级非遗。与号子相应和的,是飘荡在山野间的铜河山歌,以及起源于唐代、融合宫廷夜游传说而发展至今的铜河花灯。“三铜文化”,如同长河冲刷留下的金沙。

大河奔流。龚嘴水电站、铜街子水电站、沙湾水电站、安谷水电站,现代文明与科技珠连成串。一边是高峡出平湖的奇景,一边是机器低吼与古老滩声的合鸣。

绥山毓秀,沫水钟灵。漫步沙湾大渡河国家湿地公园,赤麻鸭、白鹭、红嘴鸥……自由自在入镜。

郭沫若故居

四进三井的穿斗木结构宅子,像一位缄默的老人,在岁月里打坐。“贞寿之门”的匾额早已褪色,依然镇着一方水土的灵性。

我立在第一天井,目光穿过幽暗的廊道,看见1892年那个初冬的午后。母亲从梦魇中惊醒,一只小豹子咬住了她的左手虎口。惊悸的吉兆,因此有了“文豹”乳名。脚先下地的——这不合常理的降世,被他自己在多年后解读为“叛逆者的第一步”。

宅子深深。第二天井右手边的书房,还滞留着主人的气息。1939年,烽火连天的岁月,他三次归来,为母亲扫墓,探父病,奔父丧。那篇在观峨小学的演讲,那些“教育是国家的基础”的箴言,该是在这间屋子,从一腔热血里结晶而成?

后花园。绥山山馆,塾师沈焕章取的名字。四岁半的孩童,就此开启与圣贤对话的八年光阴。我看见幼小的郭开贞背着手,仰着头,在先生面前摇头晃脑地背诵。那根名为“笋子炒肉”的竹制戒尺,曾让多少肉嘟嘟的屁股脆生生地疼!

绥山山馆关不住,老宅关不住。小豹子长大了,一个箭步冲出夔门。求学,寻梦。

当老宅变成供人瞻仰的故居,当他的塑像在时光里凝固成青铜的沉思,后花园的几竿翠竹,早已繁衍成一片幽深的林子。

风过处,竹涛阵阵。一根竹桩,鲜湿如初,那是戒尺的前世,让人臀股生疼的记忆犹新。另一根竹子,在风里咿咿呀呀地点头,那是在呼唤:郭老,回家吧!

成昆铁路

沙湾向南,出站就是零号隧道,零号洞。洞上方曾有一座烈士陵园,每年清明,学校都会组织扫墓。车站寂寥,一对绿皮车,慢吞吞地来,慢吞吞地去,仿佛不是来载客,而是来凭吊。

童年。父亲是民兵,总要去守护那段路与桥。再大些,马山到镇上小学,隔着一个钟头的山路。路,就在壹号洞顶上的山脊。放学后,我与哥哥最爱趴在洞口下方的铁路桥上,撕作业本折纸飞机。白色的翅膀,有时会追着桥下公路上骑自行车的人,一直飞一直飞。我们也爱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轨上,听隧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的神秘震动。

青春的铁轨上,多了另一个人的足迹。与初恋女友,牵着手沿铁路漫步。火车轰然而过,带起的风呼啸着,吹起她长长的发丝,也吹动了那些年月明亮的时光。铁路桥下,有一片酸枣林,酸酸甜甜的味道,被我们从孩童咀嚼到青年。

亲情的铁路。幺叔去代湾山里,看他的心上人——我后来的幺娘。他牵着我,从沙湾站踏上绿皮慢车。轸溪站是一个小小的停顿,小到只有两分钟。许多年后,我写过一首《轸溪站,火车从这里经过》,回想1980年代的爱情。

轸溪站,不只有爱情的微光。站台一侧,矗立着徐文科烈士纪念碑。1965年9月3日,大桥湾隧道坍方,巨石压住了年轻的战士。当指导员冲去救他时,又一次坍塌将至,他催促道:快走,别管我!二十三岁的青春,永远铸进了铁路的基座。

脚下的两根铁轨,依旧闪着清冷的光,向着刘沟,向着代湾,向着更远的群山深处延伸。火车来了,又走了。每一次鸣笛,都在呼唤那些不能忘却的青春与永恒。

三峨第一寨

在三峨第一寨,人人都想当山寨王。

哪怕只在心里,只一瞬间,一个梦。那是一种对义字当头、快意恩仇的遥想,是对大碗酒、大块肉淋漓酣畅的渴念,是择日不如撞日的豪情。

弃车而行,朝觐梦的第一步。路是层叠向上的石阶,滑腻的苔藓浸透了百年绿意。直至残破而雄伟的寨墙猛地闯入眼帘。我仰起头,寨门上“三峨第一寨”的字迹,被风雨剥蚀得如同天书。它仿佛在说:此路是我开。我信了,因为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

跨进门去,跨入了一个时空交错的结界。观光便道是新的,用的是与古寨遥相呼应的青石。路两旁,却是盘虬的老树与无边绿海。风过处,草木私语,历史回响。我仿佛听见,清咸丰九年,动荡的年月,锣声与号子声如何响彻山野。是大户出的资,是村民流的汗,是自力更生的智慧与齐心,将一块块沉重的青石,垒成乱世中最后的屏障,守护着一乡鸡犬白云中的安宁。

这份安宁,今日借了新的形貌重生。不是刀枪守护,是花。不是烽火传讯,是茶香。

行至高处。一场泼天的富贵,将整个山岭染成一片辉煌!百亩金丝皇菊,便是今日的“粮草”,是乡村振兴的“令箭”。在绿树掩映的茶园里,取几瓣干菊投入玻璃杯中,看它在沸水里缓缓舒展……

昔日的瞭望台,如今的观景台。登高望远,我就是后来的寨主,后来的山大王。每一株花草、树木、藤蔓和云朵,都是我的兵马、兄弟,以及亲人。

在三峨第一寨,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王,主宰着内心的江山。

佛手芬芳

芬芳,是从石头的沉默里渗出来的。

大渡河东岸,太平古镇。太平的名号下,不是丰腴绵软的黑土,而是嶙峋倔强的喀斯特地貌。灰白的石阵森然裸露,像大地摊开的骸骨。曾经的民谣带着石头的冷峻:有女不嫁封顶山,嫁了眼泪要哭干。

总有人不肯认命。一个外来的人,看见石缝里透着天光,石凹里积着雨水,他说这地“透气透水”。于是百亩佛手柑试验田,如一枚绿色楔子,打进灰白的版图。

公司+基地+农户,唤醒土地,聚拢人心。村庄合并,千亩土地连成片,零星绿意汇成碧波。从五千到八千,再到一万六千三百亩,数字的跃升是绿色的征战,是人与石头的言和。

后来,博士工作站成立了。智慧点化,金黄的果子不再只是果子。被切片烘干,浸入滚水化作清茶;被提炼升华,成为药典里的良方。

生命被延长,价值被放大。绿化村、谭坝村、永丰村、罗一村……漫山遍野的佛手林,长在石头上,长在灰白的石灰岩上。村子里,失散多年的炊烟,袅袅升起。

佛手芬芳,石头里开出的花。我捧起你的手,忍不住吮吸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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