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李贵阳”:穿越时光的鸟鸣与记忆回响|原上草

2026-04-16 18:35:50来源:四川在线编辑:裴蕾

马驹

“李贵阳,李贵阳。”

我们在坡上割草捡柴的时候,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叫。不叫别的,就叫这三个字。声音要响,要把气往脖颈后靠,嗓音回吞一小下,舌尖抵住上门牙,微微启开嘴唇,让那三个字,从嘴唇和鼻腔中间位置的深处发出,像一根线,颤颤地飘向坡地的另一边。喊完,我们就竖起耳朵等。

其实也不等什么。但有时候,坡地的另一边,或者更远处的山上,的确会真的应一声“李贵阳”,同样是从嘴唇和鼻腔中间发出来的、扁的、细的、颤颤的声音。那声音,像了一只鸟在叫。

那个声音一出来,空气就好像瞬间被抽紧,我们几人会猛地噤声,互相看一眼,眼中满是说不清的兴奋和害怕。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撒腿就往另一个方向跑,背篼里的草或柴颠出来也浑然不觉,脚趾撞在石头上也毫无察觉。跑什么呢?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声音应了,就得跑,就得去做一件冒失的事。什么事呢?也不知道。但那天下午,我们总会干出点什么来。剜了人家坡上的红苕,掰了人家坡上的苞谷,砸了树上的马蜂窝,或者,把隔壁生产队水田里的水放了,让那不多的几尾鱼,瞎张着嘴巴。

反正得干一票。不干,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就过不去。

“李贵阳,李贵阳。”

这是一种鸟。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的学名叫什么,也没在书上见过。它只在川北的山里叫,只在傍晚叫,只在心里有事的时候叫。它的叫声就是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像一个人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很多年,还在喊。

关于李贵阳的来历,都装在祖母自己的故事里。

她讲的时候,手里总在做活路。纳鞋底,择豆角,或是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一明一灭,照着她的脸。她也不看我,只盯着手里的活路。她说,孟姜女的男人,就叫李贵阳。才过门没几天,就被抓走修长城去了。走了就没回来。

记不清她是怎么讲到孟姜女去寻人的了。只记得她说,走啊走,鞋底磨穿了,就用布条缠着;饼吃完了,就讨。走到长城跟前,人已经不像个人了。找啊找,找不到。后来有人告诉她,别找了,李贵阳早就死了,埋在城墙底下。

讲到这里,祖母总要停一停。比如纳鞋底的时候,针钝了,要在头发里篦一篦。她就那么举着针,对着火光看一眼,然后慢慢地篦进灰白的头发里。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是空的,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她说,孟姜女扶着城墙哭,哭了几天几夜,眼泪把城墙泡塌了一大段。她看见了李贵阳,都成骨头了,但她知道是他。后来她也死了,变成一只鸟,飞到树上,成天叫“李贵阳,李贵阳”。一直叫到现在。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又亮起来。祖母的脸在火光里忽近忽远。讲完了,她把纳好的鞋底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摸了摸针脚,满意地“嗯”一声。

我问祖母:“你见过那只鸟吗?”

“见过。在山里。嫁过来的时候,就歇在我歇脚时靠着的那棵树上,一抬头就看见了,也听见了。叫得真凄惶啊。”

“你哭了吗?”

她想了想,摇头:“没哭。累得哭不动了。再说,我那时候是嫁人,不是找人。不一样。”

我没问哪里不一样。直到多年后,当我独自走在那片山里,当那个声音从林子里传来,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懂了。

于是,在一个夏天,我开始了寻找。从老屋出发,沿着一条条小径,去走祖母曾经走过的地方,去看看她当年靠过的那棵树。

找了很久,没找到。山路早已变样,有的修成公路,有的荒了,有的长满了草和树。我就在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山坡上走,走了大半天。

傍晚,走累了,我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阳落到山后,天还亮着,是一种灰白灰白的光。身边的林子暗下来,树变成一团一团的影子。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了。

“李贵阳……”

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扁的,细的,颤颤的,像一根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牵出来,一直牵到我跟前,还在颤。

我猛地站起来,撞到身边的一棵树。树枝哗啦响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还是“李贵阳”,然后就没有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四周就那么静着,灰白的天也暗下去,暗下去,终于全黑了。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脸上挂着笑。像小时候听见那一声应,知道该去干一件冒失的事了。可是,该去哪儿干呢?去干什么呢?

山下村子里,有几点灯火,亮着,又灭了。

我转身往回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跌进草丛。但心里不害怕。那不过是一只鸟。

回到老屋,母亲站在屋檐下。她问我:“你去松林里干什么?路都没了,天都黑了。”

我说:“听一只鸟叫,听忘了。”

母亲问:“什么鸟,叫得那么好听?”

我想了想,说:“李贵阳。”

母亲就没再问了。只说:“吃饭吧。”

我坐下来吃饭。

饭后,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风,听见狗叫,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又静了。

我没再听见那只鸟叫。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在某一棵树上,在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山里,在祖母讲过的故事里,在我们小时候奔跑过的坡上。

“李贵阳,李贵阳。”

它还在叫。

此刻,我在远方写下这些文字。窗外没有山,没有林子,没有那种鸟。但我的耳朵里,还能听见那个声音。有时候也想学小时候那样,压着嗓子叫一声。但终究没有叫。

不是怕没人应。是怕万一林子里真的应了一声呢?万一那个叫李贵阳的人,真的在等我呢?

祖母说,孟姜女死后变成鸟,成天叫“李贵阳”。小时候我想,她叫什么呢?是叫那个人回来,还是叫那个人听见?是叫自己忘记,还是叫自己记住?

现在我不想了。

叫就是叫。鸟就是鸟。李贵阳就是李贵阳。那个名字里,装着一个人的一生,装着另一个人的一生,也装着所有听见它的人,那一整个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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