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苗苗

2026年4月24日，中国航天事业创建70周年，纪录电影《登月（第一部）》全国公映。银幕亮起的刹那，观众将见证嫦娥六号从发射升空到月背采样返回的过程，每一步都真实到令人屏息。

影片的真正主角并非太空中的金属体，而是地面上把青春献给这一场“不可重来”的远征的航天人。更重要的是，这场被记录的远征诞生于另一场远征，电影在四川立项，有四川本土影视力量参与。它不仅是航天纪录片，更是内陆城市奔赴星辰大海的文化宣言。

一场“不可重来”的凝视

该片总导演乔岩说：“只有一次机会，没有预演也无法重来。”这既是航天铁律，也成了影片的美学原则。摄制组花了396天陪伴航天人，采取“最笨的方法”——全都拍、一直拍。

纪录电影必须面对瞬息即逝的真实：发射窗口不会为摄影机驻足，火箭轰鸣不会重现，返回器落地时的冲刺姿势也不可能重来。摄影机必须永远在场，永远凝视。

这种凝视带有城市的性格。成都总被看作“安逸”，但从容背后藏着把事情做到极致的执拗。为在狂风暴雨中拍摄，摄制组研发了防爆罩和防水系统；在深夜书房里，老工程师俯身图纸的背影被静静记录，没有旁白煽情，只有时间流淌。

观察式的镜头语言放弃“解说+画面”的套路，营造出沉浸式在场感，让观众仿佛站在航天人身后，看着他们度过每一个平常却不容有失的瞬间。

在一个凡事都能排练、重来、修补的时代，影片用不可重来的方式，完成对航天精神的艺术同构。航天人无法重来，摄制组也不能重来；航天人追求万无一失，摄制组也必须捕捉唯一的确定。

这种命运共振，让影片显出罕见的紧张感与诚实，也暗合了中国人骨子里的韧劲儿——看似不疾不徐，实则每一步都踩得坚决扎实。

在数万人中寻找“人”

纪录电影的难题，是如何在宏大叙事中不丢失具体的“人”。《登月》深入探月工程五大系统，从数万张面孔中找到直击人心的个体。

老中青3代航天人不再是千人一面的英雄浮雕，而是千人千面的生命原型：是揪着徒弟耳朵反复叮嘱的老装配工，是从师兄手中接过接力棒的“航三代”，也是深夜独自面对技术壁垒的年轻工程师。老师傅一句“别交学费，干就干到极致”，话糙理硬，带着市井气，让航天精神倏然落地。

观众看到的，不再是与己无关的英雄，而是一群有焦虑、疲惫和执念的普通人。他们的不平凡，在于把普通人的精力、才华与意志推到极致。这正是当代英雄叙事的理解：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明知不可重来依然全力以赴；不是无所畏惧，是心怀畏惧却始终向前。

这一群像正成为四川的城市表情。运载火箭核心部件在成都、绵阳、资阳等地源源不断制造出来，商业航天全产业链在巴蜀大地渐次成形。银幕上被放大的专注面孔，同样奔波于天府软件园的实验室、龙泉驿的总装车间、西昌的测控站点。

航天人埋头苦干的身影，既是银幕叙事，也是城市的日常切面。当烟火成都的慢生活与探月工程的极精密叠映，一种既有温度又有硬核的城市航天形象逐渐清晰：沉浸在市井中，却随时仰望星空。

一座城市的“星辰远征”

《登月》是一部带有“四川造”印记的影片。影片记录的是航天人跨越38万公里的远征，而影片本身的孕育，同样是一场不甘平庸的远征。从成都影视的参与力量，到团队驾驭重大题材的能力，这部电影呈现的是，在中国故事讲述的版图上，四川表达可以触及的空间，可以是星辰大海。

这种文化自觉源于产业底气。四川不仅聚集了影视创作能量，更是国家航天版图的关键坐标。从嫦娥到北斗，从天问到载人航天，大量关键部件镌刻着“四川造”的印记；航天七院等龙头单位与众多专精特新企业织就航天产业链。

在银幕内，镜头追火箭尾焰；在银幕外，城市用工业实力为发射助力。这让《登月》不只是航天电影，更成为城市精神的自我表达，四川能讲述航天故事，是因其本身就是远征的亲历者。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却从未阻挡先民走出盆地的脚步；今天，“上青天”被赋予新的含义，但蜀地人民依然选择把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深空。这样的城市性格，让《登月》的诞生如河流入海般自然而然。电影书写的，不只是嫦娥六号的航行日志，更是四川在新时代文化表达中一次自信的跃升。

未完待续的不只是电影

片名中的“第一部”昭示这场讲述仍在继续，将持续记录探月工程“探、登、驻”三步走蓝图，直至2030年中国人登月。这赋予影片不一般的叙事结构：回望已完成的事件，即时记录正在进行中的历史。当中国人在月球留下足迹的那一刻再回看这部作品，观众会恍然发现，那深夜书房的灯光、发射前的紧张排查、返回器落地时的冲刺奔跑，就是历史最原初的样貌。

记录远征的人也在远征途中，这或许是纪录电影《登月》最深层的文化意义。当众多中国故事等待被讲述时，“谁来讲述”“在哪讲述”“以何方式讲述”成为时代命题。成都，这座有3000多年历史却从未停止奔赴远方的城市，正以一部部作品回应，发光发热，汇入民族星辰远征，永不止息。

王苗苗，四川传媒学院副教授，广播电视编导专业副主任，电视节目制作方向主任。主要从事视听节目、沉浸式交互演艺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