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庞惊涛
影视剧主题曲的歌词,作为凝练原著叙事内容的独立音乐作品,似乎不必遵从文学叙事的标准,但文学叙事的一些方法如叙事视觉的位移,仍然会对歌词的创作产生影响。央视热播电视剧《主角》的主题曲歌词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借用文学叙事的视觉位移方法,在不足300字的歌词空间里,完成了3次视觉的位移。
歌词创作者用“你”“我”和潜藏在歌词中的“他”3个视觉,完成这首歌词的3次视觉位移。不仅深得歌词吟唱的层次升华之美,也兼得文学叙事的感知之美。在增强音乐作品艺术感染力的同时,也贴合原著,不失为当代影视剧主题曲歌词作品中的佳作。
《主角》歌词的第一叙事视觉,落脚在“你”。
歌词中的“你”出现了4次,即“谁让你当群山的冠冕、谁让你皎洁得渗了盐、谁让你步履如燕”,还有一处潜藏的“你”,出于歌词合律的需要,改成“谁让余音才能震屋檐”,联系上文可知,此处的余音当然也是“你”的余音——即忆秦娥的余音。
4个“你”,是他者视觉,是忆秦娥从尘埃里长成秦腔皇后的激励性审视。这些他者,既有存字辈的4位师者,也有舅舅胡三元等看着忆秦娥成长的长辈,当然也有敌视、仇恨和构陷主角的楚嘉禾等人。
但这个视觉不是完整的、全面的,是一个“碎视”过程,暗示了现代性中“主角”个体艺术生命位置的不确定性。即这个视觉必须经过摇摆,才能完成“主角”视觉的完整性。因此,第一次视觉位移,必然发生在由“你”向“我”的转变过程中。
歌词中的“我”一共出现6次,比“你”多两次,且其中的“我”本身就有一次自我完成的视觉位移。这说明,作为“主角”的“我”的内审,在歌词中,比他者视觉的“你”的“人视”更多、更深刻和更彻底。“主角”的蜕变,除了他者的“人视”视觉,起关键作用的必须是“主角”自己的内审视觉。
但是,要注意,6个“我”,前两个“我”和后4个“我”在歌词中的叙事视觉是不一样的。
在分析歌词从他者视觉转为内审视觉时,“我”两次“站”在舞台中央,即是对前一段4个“你”的回应。这两次“我”,也是一次次站在“舞台中央”的“我”的集中内审。
歌词叙事视觉的第二次位移,出现在由“我”向“众生”的位移。
这体现在“月亮爷 丈丈高”这段秦腔念白中。这段念白虽然仍是他者的“碎视”视觉,但因为他们代表了极为广大的秦腔爱好者——即众生的视觉,因此显得特别重要。它和存字辈4位师者的爱护、胡三元等人的守护以及楚嘉禾等人的构陷不同,是广大的他者对“忆秦娥,步步高”的由衷赞美和拥护。
这段乍听突兀、细品高妙的念白的意义,在于通过叙事视觉的第二次位移,成为这首歌词建构意义、遮蔽流言和制造不同视觉张力的叙事策略。不仅深得秦腔念白之美,也在歌词的创作和歌曲的吟唱上,完成了一次大胆创新,对其他类型的文艺作品也有启发思维和借鉴价值。
歌词叙事视觉的第三次位移,是由念白的他者视觉再度向“我”本真的内审视觉回归。
其突出的变化,是“舞台”视觉向“山河”视觉的位移,呼应师父苟存忠对忆秦娥“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给人看,而是给苍天看”的从艺训诫。这种回归,是历经舞台和人生的诸多磨炼后的忆秦娥,对“秦腔艺术何为”的终极追问和“人究竟依赖何种精神活着”的自省。
这种第一人称心理视觉的位移,突出“非线性的内心独白和感知流动”,并试图用内在真实取代传统的全知叙事,这就是爱尔兰文学巨匠乔伊斯所谓“从外部行为转向内在真实”的现代主义转向、在当代影视剧主题曲歌词创作中的位移。
值得注意的是,歌者王菲在演绎这6个“我”的时候,也完成了一个发音的“位移”。
前3个“我”,发音是标准的国语,暗合舞台上的忆秦娥从大山放羊娃成长为秦腔皇后的人生蜕变,她需要贴合他者视觉的需要而存在。
后3个“我”,是“我站在山河中央”后,当“舞台”位移到更为广阔的“山河”空间,忆秦娥再一次完成了蜕变:无需扮装的本真,“青山见我应如常”,九岩沟再见的“我”,不是秦腔皇后的“我”,而是“来弟”的我。所以,此处的“我”,从国语发音转移成方言发音,且在“照见我,是我的模样”两个“我”的发音上,将发音进行了方言强化。
从“你”、向“我”到“他”,并最终回到“我”,《主角》歌词3次叙事视觉的位移,本质是理解主体从“他视”转化为自我“内视”的过程。忆秦娥也从一个被空间挤压的被凝视者,完成超脱于空间限制的“主角掌控者”的转变——“碎视”最终得以形成“全视”,一个立体丰满的“主角”,由此稳稳“站”在山河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