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莉
黄土高原,梨园天地。在电视剧《主角》呈现的秦腔世界里,离别不是简单的剧情片段,而是有分量、有结构,且贯穿始终的生命塑造力量。它犹如一把看不见的刻刀,在忆秦娥的生命肌理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纹路,最终把她塑造成站在聚光灯下捍卫秦腔的“主角”。
九岩沟的离别剥夺了她放羊的自由,却给了她跳出宗族伦理、走向更大舞台的契机;亲人的离别,抽走了她的情感支撑,却直接促使她从被动学艺成为主动扛旗的秦腔传人。
全剧在多个片段以声画组合把离别的场景抽离出来,让观众看到了离别的群像,引出了一个富于哲思的命题:人生本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离别中确认生命的意义。
故土的离别
忆秦娥的第一次离别发生在九岩沟。她跟着舅舅胡三元走出蜿蜒的山路时,尚不知自己正在完成人生的一次重大命运转折。这次空间位移既是物理意义上的离别,也是精神意义上的离别。它把她从放羊娃的生活剥离出来,从故土剥离出来,直接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一个完全陌生的舞台。
电视剧对此次离别的处理比较克制,没有过分煽情。九岩沟的清晨、洒满一地阳光的乡村小路、两旁的玉米地、舅舅的二八杠自行车,充当了本次离别的背景板。家人送别的场景也没有难舍难分的哭泣,只有爸爸的决绝、姐姐的羡慕与嫉妒、妈妈克制的不舍……
正是这种克制,让离别显得无可奈何,也很真实。没有太多的忧伤,只有家里“重男轻女”的无声判决,以及“吃商品粮”的诱惑。忆秦娥后来数度重返故地,终觉那个叫“故乡”的地方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不论是从九岩沟到县剧团,还是从县剧团到省剧团,表面看是向上走,但对忆秦娥来说,实则每一次都是连根拔起,都是对原有生活的一次切割,旧的身份、旧的联结被一点一点撕裂,逼着她在新的空间重新长出根须,去适应新的生存规则。
更意味深长的是,每一次空间迁徙都与改革开放后文艺院团改制、传统艺术市场化转型的历史进程叠合,结构性变迁实质上支配着个体的命运。因此,漫山遍野放羊的自在、九岩沟山风中的种种味道,都成了她午夜梦回时才敢翻看的片段。
当她一步步走向更大的舞台,身后的故土也在一步步退成模糊的背影。从山沟到省城的空间迁徙,本质上就是一场再也回不到起点的单向告别。这种空间的不可逆性,构成了我们生活中感知的一个困境:我们都在离开,却再也无法真正抵达。
情感的离别
小小的县剧团没有风平浪静。忆秦娥的友情,开始于县剧团的小学员黑娃,他是她在那段时光里唯一的玩伴,是一起吃烤土豆、一起谈远大理想的伙伴,却因练功不幸摔死。这是她经历的第一次死别。
剧中没有描述她是如何处理这次伤痛的,生活没有给她一个可以放声宣泄的出口。伤痛被封存、被压抑,加重了她性格中的孤寂。再到后来,看似好友却散布谣言、毁她名声的周玉枝,再到忽近忽远、亦敌亦友的楚嘉禾,友情最终都变成了陌路。
在爱情上,不论是一开始懵懵懂懂的封潇潇,还是后来死缠烂打的刘红兵,都没能陪她走到最后。就连亲情,也在一次次离别里变得疏远。
她与父母之间,从前隔着“重男轻女”,后来成了名角,那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背后,都是想要她帮衬家庭的请求。
她和舅舅之间,作为把她带进秦腔世界的人,舅舅却因演出事故、仗义救人而两次入狱,让年幼的她不仅失去了练习的鼓点,也备尝人世的艰辛。
她和花彩香之间,作为启蒙的导师和生活上的依靠,也出于孩子的原因而不得不离开。
她和小白鞋之间,夜里跳芭蕾舞的样子是美的启蒙,手工缝制的白裙子和丑小鸭的故事,都是人性的高光时刻。小白鞋的离别是三轮车上的一段芭蕾舞,阳光下舒展的手臂把美定格在忆秦娥的记忆里。从此,这份温暖藏在心底,成为忆秦娥对抗世俗的动力之一。
最大的打击还没有来临,直到她失去恩师苟存忠,一天内又失去丈夫、孩子、宋师,这些一路相伴的人都在她的生命里退场。
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不舍、怨怼与挂念,最终都被时间磨成了沉默,变成了内伤,变成了不敢开口的沉寂。
电视剧没有简单地将苦难等同于艺术勋章。忆秦娥被流言中伤的孤独、丧夫丧子的剧痛,都让她对秦腔这门艺术望而却步。她没有“感谢苦难”,也没有被苦难神化,而是选择在破碎后重新站起,这才是真实的创作绽放的生命力。
传统的离别
随着市场经济浪潮的来临,人们与传统戏曲、传统审美和农耕文明渐行渐远。《主角》将故事嵌入到更大的文化语境中,展现秦腔这门古老艺术在现代社会的边缘化,本质上就是一场更为宏大的离别。
但是,秦腔的“离别”不是单一维度的衰落。当年轻一代演员纷纷转行,当剧场观众日益老龄化,当流行文化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一切,忆秦娥带领剧团对秦腔的坚守并没有故步自封。
忆秦娥带领大家排演新编戏,恰恰说明戏曲艺术在市场浪潮里的挣扎、调适和重生。这一条重生之路,也是忆秦娥个人的重生。从前的她是被动学艺,后来的她接过前辈的衣钵,不再只为个人荣辱,而是为逝去的人、为梨园的兴旺,为没落的传统艺术。
离别带走了故人,却沉淀了初心,让个人命运与戏曲文脉紧密相连。
剧中最具隐喻性的场景,是多次出现的《游西湖》核心折子戏《鬼怨》。忆秦娥一身白衣,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舞动水袖,再用一个5分钟的卧鱼,完成秦腔中的高难度动作。在全场雷动的掌声中,忆秦娥没有欢喜,只有半晌都没有出戏的恍惚。恍惚中,看到的是那一个个离别的故人。
《主角》用离别推动着剧情发展,又以离别塑造人物。因而,痛苦的离别,本身就是忆秦娥艺术高度形成的有力支点:如果没有离开九岩沟,她永远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如果没有失去刘红兵,她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李慧娘那种彻骨的悲愤;如果没有经历艺术传承的危机,没有经历苟存忠等老艺人的离散,她不会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喷出破纪录的82口火。
离别成为一种推动力,将生命的苦难转化为艺术的养分。当她终于明白“主角就是把自己活成角色”时,她完成了从普通艺人到艺术家的蜕变。这种蜕变,本身就是对离别最好的回应。
《主角》能引起如此普遍的共鸣,根本原因在于它直面每个人内心中最不忍触碰、最容易伤情的场景。在这个工作、生活都在不断加速的时代,离别成为常态。我们离开故乡、离开父母、离开一份份工作、离开一个个亲友,这些都是现实中的常见事情。这部剧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避免离别,而是如何在离别后重建生活的意义。
忆秦娥最终选择留在舞台上。这个选择告诉我们:真正的“主角”,不是从未经历过离别的人,而是那些在无数次离别后依然能够站起来、继续前行的人。他们懂得,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与自我的重逢,与命运的和解。
离别是生命的常态,而如何在离别中保持尊严、葆有热爱,才是《主角》留给我们的珍贵启示。
(作者单位:西南石油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