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国忠:农具絮语丨原上草

2026-07-06 18:10:29来源:四川在线编辑:牛霄

岳国忠

有一些词语,原本耳熟能详,今天却鲜有提及,日渐生疏。

它们所指称的实物,原本曾是我乡下日常生活里的亲密伙伴。

在以笔墨文字代替了犁锄耕种的岁月里,当我将自己的生命与文字相胶结的若干个日子里,每当埋首书卷有些疲倦,或为书卷中某个词语击中心扉而战栗时,我便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它们——想起它们曾经在我祖辈、父辈以及我手中所度过的那些代代传承的岁月。

于是,早已远离稼穑、年届不惑的我,总要靠着所经历过的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忆,才能去把它们一一唤醒。将它们一个一个地邀约到今天的阳光下,晾晒晾晒,等待它们苏醒。

想起它们:它们讲究安土重迁,它们不忍背井离乡;怀想它们:那些一生沉默寡言,永远土里土气,难登城市中那些“宅、邸、府、苑”等等“大雅”之堂的农具们,仍旧栖身于远在乡下的老家。尽管我手掌中那些疤痕不再是想念它们的唯一由头——曾经的老茧早已从手掌中谢幕,原来那些坚硬、粗糙又清晰的印记,只是留存于声声慨叹之中。

它们的名号,在五千年的农耕文明时代早已约定俗成。主要差别在于因制作材质和功用而迥异。譬如铁质类的,或曰锄头,或曰镰刀,或曰犁铧,或曰铁锹。因功用不同而形态各异,大小不同——或呈条状,或成圆弧,或形制简单,或造型复杂,或长或短,或重或轻。

这些铁质的农具,伴季节休养生息,与庄稼一道成长。它们兴奋,它们疲劳;它们残损,它们翻新。它们从各个铁匠铺子走出来,它们向各个村庄的农夫手中靠近,它们向各个废品收购站走近,最终又可能回到某个铁匠铺子——可惜的是,铁匠铺子里此起彼伏的叮叮当当声,而今早已凋零殆尽;铁匠铺子的呼呼啦啦的熊熊炉火,也早已火烬灰冷。或许只剩下那打铁的老铁匠,赴某个冬日暖阳的邀约,蜷缩在太阳底下的墙根背风处,划亮一根火柴,点起一锅旱烟,吧嗒吧嗒一阵猛吸,那呼噜呼噜的吸烟声混杂着一阵一阵的咳嗽声,也难以唤醒炉火旁边那风箱的呼吸。

它们一生的光阴,或在主人家的土墙壁上高挂,或蜷缩于牛棚鸡舍某一角。它们从此将守着那些熟悉的蜘蛛网,朝朝暮暮,盯着蜘蛛网回忆起自己一生中那些或辉煌光鲜或没落苦闷的点点滴滴、丝丝缕缕。

它们只能守着寂寞的时光。早已隔绝田畴地垄绽放生命活力的时光,无奈将自己的生命尘封。毋庸置疑,无论它们之前曾经是多么坚硬或多么锋利,曾经是多么牢固或多么精巧,它们一旦远离了稼穑耕种,脱离了农民的视野,离开了农夫的手掌,缺少了手掌的摩挲,汗渍的滋养,它们的生命时光便渐渐蒙尘委顿,悄悄走向没落。它们是农夫终生不说话的伙伴,但它们的一生,既为农夫贡献自己的力量,也绝对离不开农夫对它们的滋养。

它们中还有的,则是金属和木头的结合,如锄头、犁铧、镰刀、铁锤、斧子等农具,原本是“金”克“木”,但它们却能摒弃“前嫌”,“木”与“铁”相伴相依,和谐共生,携手同行,同甘共苦,成为生生死死、不离不弃的伙伴。

它们有的也结伴同行互相配合,通力协作。譬如“手锤”和“錾子”这一对“难兄难弟”。一个猛敲,一个硬顶,一个狠命敲打,一个仰头承受。“錾子”一头顶着手锤的击打,一头使劲往岩石中猛钻;手锤在石匠的手里,负责不断地施加力,有节奏地扬起、落下,扬起、落下,每一次都会精准地敲击在錾子的头顶,錾子却也从不反抗,硬着头皮接招,使出狠劲猛钻,相依为命,共同奋进。

石匠们采石,通常是三五人并排,他们每个人手中的手锤扬起、落下、扬起、落下……,叮当、叮当……,由晨及昏,如此反复,铿锵有声,整天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不绝。石匠们就在手锤和錾子密切配合的这一声又一声的“叮当”声中,在山腰上开凿出一大片一大片凹凼,将原本与整座山浑然一体的石头,如豆腐块一般切划成一块又一块或条形或方形的“石块”。

他们还制作木竹结合的物品,譬如连枷、拌桶、扁担、风车、戽斗、笆囊、筛子、簸箕、蒲篮、篱篓、箢兜、背篼、筲箕、扇子……功用不同,形状各异,它们可装、可盛、可背、可挑、可抬、可提、可滤、可箅、可扇、可铺、可垫、可摊、可颠……按照农事生活时令,召之即来,按需登场,各尽其职,任劳任怨。

不管是从铁块到各种形制的农具,还是从树木到各种用途的农具,它们成为器物之后,生命的形态发生了改变,颜色青青,那是青春朝气;颜色金黄,那正当壮年健硕;颜色黄黑,那已是暮年晚景。颜色所代表的,多是岁月的打磨与沉淀,也是它们的担当与荣耀。

尽管我已远行,但我愿意,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它们,是想记住曾经的那条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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