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虫

读诗需要心境。去年盛夏诗人张春林诗集付梓问世，他赠予我一册。当时我正处于一种进退维艰的状态中，读了读就放下了。转眼到马年“五一”，趁着休假调整自己，又翻起这本诗集，当我读到《归宿》一诗中，“因为我也流浪在人间/东奔，西走，夜醉归来……/与它不同的是，我尚能果腹/只是有些莫名的酸楚/藏在西装的内衬里”，字句如细针轻刺心尖，我忽然对这位诗人有了全然崭新的认知。作为一个诗人，他忠实地观察和记录，在见自己、见天地、见万物中领悟到活着的要义。

在张春林的诗中，他是有一个古代书生清瘦身影的。诗集开篇《知否》仿佛一种跨越时空的重新确认，他从一株海棠中醒来，“先摸出一个酒壶/是我，有时醉生，有时梦死/又摸出一支毛笔，笔头已半秃”。在他的笔下，古意盎然。譬如“一夜醉酒/我婉拒了友人/只允许月亮送我”，有古人的飘逸。又譬如“今日的柳也好看/却比古时幸运/少有忍受折断之苦”，是古人的送别之情。这种形象的延伸，还可以从第四辑中看到，作者用一年的时间写了二十四个节气的诗，以现代对古典，不是对古典的重构，而是对现代（当下）新的发现和介入。如果说前三辑尚能看出作者对诗歌把握的偶有犹疑，那第四辑则表现出了一个成熟诗人上升到一定高度的蜕变——冷静、客观，又恰到好处的细节呈现。他用“听四季”的方式告诉读者，那个古代的书生就隐藏在某一首、某一个句子当中。而作者最终又回到了“笔”的意象上，笔是书写者的命脉，也更擅长刻画自己：“它用干涩的笔头/在一张黑纸上/写下几行白字/画一个两鬓雪白的年轻人”。笔墨之间，道尽半生沧桑与未改初心。

一个诗人立住立不住，如何构建一首诗也是验证方法之一。张春林的诗歌语言质朴、简短，粗略看上去并无吸引之处，但他知道虚实处理的关系，常常能让这种东西发生奇妙的效果。在《重量》中他写一个收废品的老人，“那日我下班/看见她正在翻拣晚霞/我把刚刚喝干的空瓶子悄悄地/和夕阳放在一起/让她随手就能捡回去”，第一句、第三句、第五句写实，第二句、第四句写虚，拼接在一起立刻会让沉重变得轻盈，让狭小变得开阔，美的火花进而迸溅。而他的诗歌的撒手锏，总是在一首诗的每一节埋伏“炸药”，最后在结尾全部引爆。他有一首诗《悬崖》很具有代表性，先是写小贩的叫卖，第二句就把叫卖的最后一块“豆腐”作为一种意象提取出来，他说很像“那个测量悬崖的自己”，因为他们都有一种颤巍巍的恐惧。而在第二节中，作者想买下它，又怕“多出四面陡峭”，“四面陡峭”既说明豆腐的方正之形，又暗喻人生际遇之坎坷。但我和豆腐之间，如果有一个好结局，或许就是在“各自的悬崖”上“保持平衡”——这是一种很深的人生洞见。这也涉及一个诗人的哲学认知的问题，或者说，我们如何来看待这个世界，决定了我们各自的命运境遇。作者在第三节又悠悠记叙，想起有人在绝壁上站成枯枝，“就是佯装/在看同一片风景”，这首诗的主题其实在谈拯救和自我拯救，一个诗人对一块豆腐的凝视，由物及人，富有深意。总结起来就是：语言虚实、意象提取、哲思呈现、诗性升华。

在第三辑中，作者写了自己的故乡历史风物和亲朋。这种题材往往由于和所写事物距离太近，而很难出彩。张春林有一种笨拙的勇气，要再现自己所生长的这座城市的细微之处和文化精神，南广河的流水在他笔下流淌着乡愁，赵一曼故居的砖瓦承载着家国情怀……或许是他肩负着描摹一座城市整体轮廓的任务，刻意隐藏了更多的关于自我的介入。这是一种现实的牺牲，也是诗的缺失。而在诗集的编排中，个人以为把第三辑放在最前面比较合适，形成“故乡、人生、万物、四季”的诗意闭环。

当然，在整本诗集中，如果说有哪些诗体现了作者的诗歌境界，那非第二辑“体百物”莫属。作者完全跳脱了个人的情志，转而在另一个维度来观察人类以及万物。他可以从一束假花中看到生命的奉献：“才明白自己的使命/不是复制芬芳/而是替所有犹豫的春天/先开一次”；他也可以在一次突发事件中，联想到命运的偶然性：“劳苦生活的上方/常走着无心的巨人”，这些句子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也让前面的叙事铺垫活了起来。然而，他的姿态不是高昂的，他是可以高可以低的，比如在《河滩上捡化石》中，他竟然窥见了“人类啊，不过是/鱼鳍上新生的裂痕”，这是一种俯视。而在《小野花》中，他又说：“春来时，一点掌声也没有/它背负巨石，顾自开花”，这是一种平视。他并不把物当物，而是一种有呼吸有心跳的对象，他会和一根竹杖较劲，“看到底是谁扶着谁/看谁忍不住迈出第一步”，他也会告诉大家“机械也有尊严/像老兵把勋章摁进铁骨”，这种把万物作为一体的视角拓宽了我们的表达界限和更新了我们的思维方式。

诗人张春林的诗歌之路，依旧在向前延伸。我坚信，在《握紧又松开的云朵》之后，他的创作会愈发清晰笃定，步履愈发从容坚定。

（《握紧又松开的云朵》，张春林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2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