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刚

翻开林萧的诗集《风吹人间》，仿若一丝丝饱含温情的风从纸页间拂来。全书分为“延迟的雪”“词语光芒”“沿江而下”“乡村叙事”“清水人生”“玫瑰表情”六辑，共收入林萧最新创作的130多首诗歌，每一首诗歌都清新自然、质朴平实，于平淡之处见真章，在细微之中显深情。这些诗歌同时携带着厚重的泥土气息和日常的烟火气息，从凡人小事里挖掘出生活的本真与美好。林萧的诗，不但语言风格独具特色，兼具细腻与力量，而且主题跨度广阔，从亲情、爱情到自然、生态，从乡村记忆到社会感悟，诗人展现了处理多元题材的出色能力，将《风吹人间》绘成一幅千姿百态的生活画卷。

谈及“亲情”，无论是懂事的女儿、辛劳的父亲，还是写诗的妻子、做饭的母亲……这场以“亲情”为经纬的抒情之旅，在轻柔而厚重的诗行里悄然开启。“从地里干活回来的父亲/一把接过我肩上的行囊/什么也不说，坐下默默抽烟/母亲在灶台埋头生火做饭/阴暗的房子渐渐被火光照耀”，父母没有言语，却用行动表达了对“我”远行的不舍，这一幕在生活中是常见的，可鲜有人通过质朴且诗意化的表达将其呈现出来。本是一场“不舍”，却在诗行里让人不那么“疼痛”，这也诠释了分别与重逢本就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正常事。

“将满满一桶水/扛起又放下/他弯下劳损的腰/疼痛从齿缝间跃出……饮水机正在不停加热……”——这是作者在《饮水机》中的诗句，寻常的画面隐藏着不寻常的情感纠葛，与“亲情”系列作品不同的场景，让读者感受到了生活的不易却又平凡可及。正如《体内的盐》中“此刻，站在镜子前/差点辨认不出自己/清一色陡峭的脸、冷漠的眼/有多少人还能捧出体内的盐/有多少体内的盐还是白的/并保持着最初的咸”，皆属作者从日常生活中的细节切入，以小见大地展开思考，从小时候的无忧无虑到成年后的家庭责任，一路走来并非坦途。所谓“世上路，人间事”，命里该有的一样都不会落下，因此才有了酸甜苦辣咸，才有了风雨霜雪露，才有了悲欢离合愁。这些经历都会在某个时段沉淀成一声慨叹，随风吹远。恰似作者在《风吹人间》诗中所讲的一样：倾听风吹过童年的声音/风穿过我的身体和中年/带着一半冷漠一半悲悯/吹向更辽阔的人间……

有人说，生活是一条蜿蜒的河流。无论是沿江而上，还是沿江而下，这一路都有浪花激荡出的美丽风景。对于林萧而言，其从老家湘江一路走来，最后驻足北江河畔，那又是怎样的一番感慨与心境？或许，我从《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一诗中找到了答案：“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让我们消除距离的阻碍/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一场/我们互相交换赖以生存的空气和水/如同交换彼此的信任、语言/与同样卑微却顽强不息的生命”其中的“顽强不息”是对如林萧一样的“新粤人”一路闯荡而来的最好的诠释。看似写江心岛、写鸟，实则写生态、写生活、写生命、写生存之道。同为“80后”，我读林萧的作品，实在有太多的共鸣之处：我从渠江到北江，从故乡到异乡，被认可、被接纳，从而把异乡变成故乡，最后因种种原因回到故乡，但清远这座美丽的城市早已成为我心中的第二故乡。怀乡前行，在林萧笔下，乡村始终是绕不开、躲不过、避不掉的关键词。无论是《老房子》《穿堂风》还是诗行里的七星瓢虫、看花的鸟……都已成为萦绕心头的最美的一幅素描。

那些山川河流，那些花鸟虫鱼，作为生活的一部分，细心的作者肯定能从它们身上找到与自己生活的共同点。正如《宁静》诗中写道：“乌云和天空/拉扯了整整一个上午/正午时分，阳光以抵达的姿态/宣告胜负已分……其时，我的桌上散落着/几本封面早已破损的诗集/笔记本跟中性笔拉扯着/试图用一首诗的堤坝/阻止内心的喧嚣，让眼角/波涛般起伏不定的皱纹/重归于一条河流的宁静”。在诗行中很容易就感知到人生道路的坎坷，生活琐事的纷扰，而在回眸的瞬间，此前的胜败荣衰皆归宁静。除《宁静》外，还有《虚空》《微光》《清水人生》等诗歌，作者透过平凡的生活场景，感悟到生活的多元与丰盈，人生的复杂与单纯。

如果说诗人以细腻的笔触重构了乡村生活的肌理，以诗歌形式拓展了自然生态的边界，以小博大升华了亲情的厚重与珍贵，那在最后一辑的“玫瑰表情”中，对爱情的书写也超越了传统情诗的范畴。在《当我老了》诗中，林萧以写实手法说：“不可否认的是，我们都将老去/暮年之门如一本泛黄的诗集/被我们不经意打开又轻轻合上……”这不只是阐述爱情，更是思考人生。而“记录着我们曾经的青春、梦想，以及/穷尽一生，无数次涌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的爱恋。”这种迫切表达却又羞于表达的“爱恋”多么像笔下的诗歌，既粗犷又温婉，既张扬又含蓄。爱情如此，生活如此。

读罢《风吹人间》，令人难忘的是诗人在微观镜头里捕捉到生活深处的平凡画面，却呈现出多层次真情实感。喜、怒、忧、乐等基本情绪在诗行中自然流淌，却不流于简单的情绪宣泄。这部诗集不仅展现了林萧作为诗人的成熟思考，更呈现了一位传媒工作者的广阔视野。诗集中的每一首诗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当这些集合在一起，便构成了一个多元而立体的诗意世界。

（《风吹人间》，林萧著，河北出版传媒集团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