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春:走期会丨原上草

2026-07-15 10:46:49来源:四川在线编辑:裴蕾

刘小春

父亲出生后,爷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摸唢呐。

用爷爷的话讲:他天生就是这块料。一块好料,不需要刻意打磨,他自己就能从别人的音色中,找到规律。真如爷爷所料,17岁时,父亲就能独挑大梁,在婚典中担任唢呐王。

爷爷有几支唢呐队伍,全由父亲与叔叔们担任领队,每一支队伍里,唢呐是头号人物,依次是鼓、锣、钹——当年的农村,婚娶还时兴坐轿,因此,家里也扎几顶红绿相间的花轿。此处乡村密集,人口众多,嫁娶是常有的事儿,要是听到唢呐声,往田野上跑,准能看见一大串人马吹吹打打,中间两顶花轿被人抬着颤颤悠悠地走着。村里的小孩跟在迎亲队伍的后面,边跑边朝着花轿里的新娘子喊:“胡萝卜咪咪甜,新娘子羞红了脸——”这种喊唱没什么韵律,但粗俗中颇有一番民间野调的风味。

爷爷称这种结婚仪式叫“期会”。自记事起,每天来我家写“期会”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但逢此时,来人总是客气得很,一口一个刘老师地叫着,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烟来,先是为爷爷点上一根,再递上一整包,以示礼节。爷爷有一本专门写期会的本子,上面记着约定的期会日程,平常锁在床头的小柜子里,只有来人写期会才会拿出来。

父亲有专属的唢呐,含在嘴里的靡子也是自己扎的。爷爷常夸他心灵手巧,做啥都做得像模像样。每一年,爷爷都会留下一捆硬度适中,品相又好的燕麦秆扎靡子用。试新靡子的早晨,唢呐、鼓和钵、镲、锣、铛铛等全都奏起来,就是一场小型的音乐会。祖母会唱起婚典上的唱词,母亲也即兴唱一首流行歌。有年龄较小的叔叔,在打鼓擦钵时摸不上节拍,梆梆梆一通乱敲,就会引得哄堂大笑。

走期会一共需要两个半天——头天下午到男方家,迎亲队伍接上新郎赶去女家。不过这一天新郎官没资格坐轿,得跟着队伍步行。当晚在女家住一晚上,次日接上新娘,新郎才能上轿。

如果不远的话,当晚他们会回家来住。凌晨四五点钟,爷爷便在断崖上吹起了唢呐。不一会儿,我就能听见三叔在屋后大声地催促父亲;父亲含糊地答一声“来了”,接着又打起呼噜来。母亲拉开电灯,三番五次地喊,宿醉后刚进入梦乡的父亲,才好似从梦中惊醒似的,快速地穿好衣服出门。

到了中午,父亲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将“干碟子”交给母亲,我们才刚接过来,便听见父亲的呼噜声。母亲将干碟子里的排骨、饺子、瓜子、糖等,平均分给我和弟弟,那一天就是我们最幸福的一天。当时我有一种心理——既想让村里的孩子看到,又生怕被他们看到。我们就在这种又想炫耀又害怕被看到的心理对抗中,度过了轻松愉快的一天。到了傍晚,父亲与母亲去地里,带一把切菜的刀,从白菜的根部切断,连根一起带回来。舀一瓢井水,将菜洗净,再切成均匀的细丝,用猪油大火爆炒,下一碗白菜面条,喊一声:“青青草,快,今晚的白菜面好吃得很。”白菜被自然霜冻过,特别甜脆,加上面的细腻,味儿就鲜了。再加上豆油、辣椒、麻油,一小口保宁醋,我们将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再将碗舔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没有期会的早晨,父亲会用洗衣棒子系上麻绳,在门口支一个筛子,筛子下撒一些米粒,绳很长,从屋外一直拖到屋内,他撩开蚊帐,将绳子的一端交到我手中,并对我说:“你得盯紧点,看见麻雀走到筛子中间再拉绳。”然后将被子的四周按得严严实实,便去厨房帮母亲做饭。我趴在被窝里,手握着绳子,仔细地盯着筛子下的动静。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忍耐力,能够整个冬天缩在被窝里等麻雀。

进入夏天,川东北的气温骤升。新娘子们害怕坐在闷热的轿子里,被抬着走在蒸笼一样的田野里。所以,夏天几乎没有期会。父亲便又有了新营生——换凉粉。入秋后,才又做回唢呐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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