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肖姗姗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揭晓,四川作家罗伟章凭借《屋檐》摘得中篇小说奖。四川在线记者第一时间前往四川省作家协会,推门而入,罗伟章坐在办公桌前,一如日常,埋首案头。

罗伟章(受访者供图)
本届鲁奖终评,四川有4位作家的作品分门类入围,《屋檐》是其中唯一的获奖作品。在接下来的独家专访里,罗伟章聊起获奖带来的思考、《屋檐》背后的创作逻辑,聊巴蜀土地赋予写作的养分,还有多年持续自省、不断突破的文学之路。
获奖当然高兴,但获奖不是写作的目的
谈及获奖,罗伟章语气平和。对他而言,获奖从来不是写作的初衷。
“获奖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获奖不是写作的目的。”罗伟章靠向椅背,语调松弛,“它会是一种激励,就是在以后的写作中,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争取把作品写得更好。”
这次四川有4位作家的作品入围,在他看来,这直观体现出四川文学近年来整体实力在稳步提升。他不愿用输赢评判同行,评奖有着多重评判标准,一部作品获奖,不代表其他入围作品就逊色。
“这次我们入围的作家作品覆盖多个门类,足以看出这些年四川文学各领域都有亮眼的进步。”他坦言,“最终《屋檐》得奖,或许评委更看重四川乡土叙事这条脉络,但不能说其他入围作品有所欠缺。评奖有着多重评判维度,我心里十分清楚。”
屋檐是枷锁也是归处,人总要去往更辽阔的天地
中篇小说《屋檐》刊发于《芙蓉》2025年第6期,以“屋檐”为核心意象,写尽普通人的人间冷暖,也抛出属于当下的精神追问。说起创作初衷,罗伟章没有多余修饰,直白道出想传递的思考。
“每一种写作,都是对当下生活的观照。屋檐本身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温暖的港湾,另一层是困住人的某种限制。”在他看来,这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问题:如何挣脱现实与内心的双重束缚,去往更广阔的生活与精神世界。
他反感创作者被流行概念裹挟,脱离真实生活的切身感受。“我们要和生活产生肉身层面的接触,让心灵和真实日子好好对话,不要被概念、潮流捆住手脚。每个人的生活都有独一份的体验与思考,这才是写作最珍贵的根基。”
创作永远有需要精进、突破的地方
常年深耕现实主义乡土写作,罗伟章已拿下人民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等多项文学奖项,如今再添鲁迅文学奖。在外人眼中,他荣誉加身,但他始终保持清醒,清楚创作永远有需要精进、突破的地方。
“需要突破的地方随时都存在。一个写作者,永远不能满足于自己过往的叙述方式、观察视角,还有自身的眼界格局。”他说,一旦停下向内革新,写作的激情就会枯竭,“写作本身,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自我突破。”
鲁迅文学奖是国内中篇小说领域的最高荣誉,外界大多猜测这份荣誉会带来创作压力,罗伟章却看得通透。“谈不上什么压力。奖项只是一份外部认可,不是写作的终点。它最大的作用是提醒我不能松懈,对待生活、对待自我认知,都要拿出更高、更严苛的标准,守住写作者该有的敬畏心。”
巴蜀文脉一脉相承,土地自带开放底色
四川文坛历来不乏鲁奖获得者,张新泉、周啸天、阿来、裘山山,都是罗伟章敬重的前辈。“这些作家都是我们所有写作者学习的榜样。每个人获奖的创作题材各不相同,他们在各自领域为四川作家树立了范本。不管是作品本身,还是踏实严谨的创作态度,我们后来者都发自内心认同、追随。”

四川在线记者(左)与罗伟章(右)合影。肖姗姗 摄
长期扎根四川写作,这片土地给了他独一份的文学滋养。罗伟章说,巴蜀独特的山川地貌塑造了当地人的性格,也造就了包容开放的地域气质,从古至今,这里从未隔绝与外界的交流。
“三星堆、我老家的罗家坝遗址都能佐证,这片土地从古至今都在和中原、外界频繁交流,从来没有自我封闭。这一点非常珍贵,不管是前辈作家,还是我,以及更年轻的四川写作者,都承接了这份开放的特质。”
得失心归零,不惧杂音看淡物质馈赠
罗伟章长期兼顾长篇、中篇、非虚构创作,《谁在敲门》等长篇收获不少好评。此番中篇拿下鲁奖,不少人好奇:他是否要转攻长篇、冲刺更高奖项?罗伟章态度十分明确,创作不会为奖项妥协。“我一再强调,写作的出发点从来不是为了拿奖。不会为了迎合评奖标准,把适合中篇表达的故事强行扩写成长篇。一切创作,都要遵循故事本身的节奏与文学规律。”
罗伟章写作不会提前限定篇幅,故事体量决定文体,奖项无法左右自己的创作节奏。
四川出台《四川省重大文艺项目扶持和精品奖励办法》,对斩获国家级文艺奖项的本土创作者设有专项奖励。谈及这笔专项奖励,他并无计划:“奖金还未发放,眼下最重要的事,仍是沉下心打磨新作。”
每届鲁奖结果公布,业内与读者都会产生不同讨论。面对外界的声音,罗伟章认为,评奖维度多元,每位入围作家的作品各有特色,旁人评价不会改变自己长久坚持的创作道路。
新长篇即将面世,书写一段特殊西迁往事
对罗伟章而言,鲁奖只是创作路上的一处站点,眼下他已经完成一部全新长篇,后续创作规划也清晰明朗。“我刚写完一部长篇小说,预计刊发在《十月》长篇专号,刊物8月面世,单行本将在10月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
这部长篇取材自一段少有人知晓的抗战往事:抗战时期,多名学者带着上千只动物,从南京一路向西徒步前往重庆,大部分路程靠步行,抵达宜昌后才乘船转运。多年前,他偶然读到这段史料,厚重的故事一直留在心底。
后来,结合约稿需求,他以此为蓝本完成创作。“大众大多知晓文物西迁的历史,却很少有人了解这批动物转运的艰难。路途漫长、管控难度极大,这段历史自带厚重力量,与大众熟知的西迁题材有着完全不同的叙事内核。”
于罗伟章而言,奖项只是过往印记,持续落笔、扎根生活、忠于文字,才是写作者长久不变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