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军属割牛草

2026-07-22 11:00:02来源:四川在线编辑:王诗侠

汪顺华

四十多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可童年里为军属割牛草的那段往事,却像山涧里一汪清冽的泉水,总在我脑海里静静流淌,清晰如昨,挥之不去。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劳动,而是一个少年,向着保家卫国的军人、向着默默守候的军属,捧出最滚烫、最纯粹的深情。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学生。那时正是集体经济时代,牛是农家最金贵的劳力,家家户户都养着耕牛。而村里的军属人家,子弟远在军营守边疆,家中少了壮劳力,耕牛的草料便成了难事。

一天,班主任何老师在课堂上说,党和政府正开展拥军优属活动,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也该响应号召,为村里的军属做一件实在的好事。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细碎的议论,小伙伴们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满是期待。何老师笑着安抚大家,温柔提议:“本周五课外活动,我们一起给本村军属割牛草,好不好?”

“好!”三十多个稚嫩的声音齐声应和,清亮又真诚。我们知道,军属伯伯、妈妈们的亲人在远方守护家国,我们守在家乡,就该为他们递上一份暖暖的心意。

终于盼到了星期五。清晨,我们把书包放进背篓,背着背篓,攥着磨得发亮的小镰刀,一路雀跃地赶到学校。上午四节课结束,何老师把我们分成两个组便整装出发了。那时村里牛羊成群,房前屋后的青草早被割得干干净净,要寻得鲜嫩肥美的牛草,必得走上几里山路,去往人烟稀少的山野。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倒马坎,途中要经过一座名叫白岩的山。沿着白岩陡峭的山路,慢慢下行五六百米,倒马坎便到了。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惊喜得跳起来:一大片绿油油的青草,静静铺展在山腰。丝茅草碧绿发亮,像将军腰间的宝剑;鸡窝草(荩草)青葱柔顺,似少女烫过的发丝;牛鞭草舒展枝叶,生机盎然。微风轻轻吹拂,太阳暖暖照耀,野草泛着盈盈绿光,全是黄牛最爱吃的鲜嫩美味。

我们立刻散开,蹲下身、弓着腰,稳稳攥住镰刀柄。割草最讲究手法:左手五指张开,轻轻拢住一把青草,手腕微微向内扣,把草束得紧实;右手握紧镰刀,贴着地面、刀刃向前,手腕轻轻一发力,“唰” 的一声,一绺嫩草便齐根断下,草茎的清香瞬间漫开来。我们不敢割得太高,怕草太老牛不爱吃;也不敢割得太浅,怕伤了草根来年不长。

沙沙的割草声此起彼伏,像春雨落进草丛,又像老牛悠闲吃草的声响,温柔又安宁。大家默契地割着,割够一把就用一根长草拦腰缠住,双手攥紧草束用力一拧,打成结实的草结。不一会儿,每个同学的身后都摆起了长长的草把阵,嫩绿、青绿、墨绿的草把整齐排列,像给山坡镶上了绿边。

倒马坎石头多,草根常常扎在石缝里,镰刀稍不留意就磕在青石上,“噹” 的一声脆响,火星子一闪,刀刃便钝了几分,反弹回来极易割手。我总是格外小心,可左手除大拇指外,其余四指还是屡屡受伤。有时是镰刀边轻轻一划,指尖立刻渗出血珠;有时是草叶边缘的细齿狠狠一拉,指腹上便留下一道红痕。十多处小疤痕愈合后留下浅浅灰白肉凸,至今仍有五六处清晰可见。

那时没有纱布,受伤了就赶紧停下,从身上粗布衫的里子,小心扯下一块白布条;若是割破了手指,就嚼烂几缕鲜嫩的鸡窝草,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缠紧。咬咬牙,揉一揉发酸的腰,又弯下身子继续割,没有一人叫苦,没有一人退缩。

待背篓装不下了,我们便细心整理:先把短草、碎草铺在底层,踩实压平,再把长草一根根理顺,草叶朝外、草秆朝里,层层往上码,把背篓口码得圆圆的、鼓鼓的,像一顶绿绒小伞,最后用粗绳子从背篓两侧穿过,紧紧扎牢。满满一大背篓青草,沉甸甸的,压得背带深深勒进肩膀,留下红红的印子。

返程的路难走,必须沿着陡峭的上坡路慢慢往上爬,山路两侧是悬崖,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我们背着鼓囊囊的草背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登,膝盖顶住山坡,手抓着路边的灌木根,一步一挪,气喘吁吁,脸颊涨得通红,衣衫湿透。

我们走过几个弯弯,穿过几根田坎,终于把青草背回村里。何老师早已在村头笑盈盈地等候,说已和村干部对接妥当。我们将背篓一倾,“哗啦” 一声,鲜嫩的青草堆在院子里,分成两大堆,送给两位龙姓军属。军属老妈妈快步走出来,伸手摸了摸草尖,连声说:“这草真嫩!真是辛苦孩子们了!”

走近牛栏,解开草把子,把青草递到黄牛跟前。看着黄牛低下头,用舌头卷着青草往嘴里送,“昂驰昂驰” 地啃食着,尾巴一甩一甩。看着军属老妈妈脸上欣慰又温暖的笑容,我们心里甜滋滋的,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空着背篓慢慢往家走,晚风轻轻拂过脸颊,我心里满是淡淡的骄傲与欢喜。

时光匆匆,当年的懵懂孩童,早已长大成人,参军入伍。在军营奉献十九个春秋,我守护着家国万里,而我的父母,也成了光荣的军属。每逢佳节,村委会敲锣打鼓送慰问,家门上方那块 “光荣之家” 的牌匾,熠熠生辉。这一刻我才更深地懂得,当年我们送给军属的一篓青草,是何等温暖的慰藉,军属们默默守候的深情,是何等厚重珍贵。这块牌匾,既是对我军旅生涯的肯定,更是对所有军人家属,至高无上的赞誉与温暖,是代代相传的拥军深情,落在实处的温度。

如今的拥军优属工作,愈发细致暖心。时代变迁,世事流转,可我始终觉得,有些温暖,无需用金钱衡量。四十多年前,一群山村少年,用镰刀割下青草,用脚步丈量山路,把最质朴的心意,送到军属心坎上,慰藉着他们的牵挂与辛劳。四十多年后,这份纯粹的拥军情,依旧滚烫,依旧绵长。

那些长满青草的山坡,军属老妈妈慈祥的笑容,还有镰刀割草的沙沙声响,永远静静镌刻在记忆深处。那不仅是一段童年往事,更是一颗童心种下的拥军种子,历经岁月洗礼,愈发葱茏苍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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