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伟章
读彭万香的散文集《红土红》,我禁不住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样的文字才是有营养的?或者说,有营养的文字应该包含哪些品质?其中又是什么构成了主要品质?
有些作品,写得很热闹,很好看,我们也高高兴兴地跟随作者东游西逛。然而,待把书合上,才发现,什么也没留下。我们花费时间,走了一段路,却是苍白的旅程。我想,这是很多人的阅读体验。
正是有感于这种体验,我赞赏彭万香的《红土红》。

彭万香在我供职的刊物上发过作品,但关于她的写作经历,我并不了解。人,似乎是见过的——即使见过,也谈不上交流。她能提供给我的全部认知路径,就是这部集子。
读过之后,发现是一种“摊开式”的述说。唯有真诚,才能也才敢摊开。她写身边的人、身边的事、身边的万物,那些人事物,点点滴滴,都长进了她的身体里,形成纤敏的、富有质感的生命。
这与其说是记录,不如说是吐丝。作家吐丝,是希望在茫茫人海里,寻找另一颗心。
有可能找不到,这会成为苦恼。但从根本上讲,无所谓。写作,尤其是散文写作,首要的,是对自己说话。开口就想对别人说话,是架起来的写作,是趾高气扬、凌空蹈虚的写作,是心不在场甚至没有心的写作,因而难以真诚。
既然对自己说话,找不到别人,至少还能找到自己:通过写作,发现自己,梳理自己,建设自己。
这一点,彭万香是做到的,甚至,做得很好。即便是对穷乏与困苦的陈述,即便轻有怨言,最终她也选择了承担;不只是承担,还从中看见一束光。她倾心于这束光的照耀,努力生活。努力生活的含义,不是“打拼”二字就能概括,还要有底线,有坚守。
彭万香写出了这些,也让我们看见了这些。
这证明,她的文字能够找到另一颗心以及更多的心。不仅能找到,还能彼此相认,形成共鸣。共鸣即营养。
对文学而言,有情感的,有智性的,有情感和智性兼备的,无论如何,情感是根,是枝繁叶茂的源头。
彭万香的文字是有情的文字。她对笔下的人与物,都饱含深情。无论远近,在她那里都是近。哪怕是传说,也与现世密切相关。因此,传说本身就构成活着的现实。所以,她传达出的,不只是敬畏,还有对来路的珍惜,对生活细部的珍惜。
作为读者,可能在匆忙的行旅中忘记了来路,也忘记了细节。她站在一旁,轻声提醒。
轻声或者说低语,正是文学应该有的声音。因为文学首先是对自己说话。低语既是声音,也是姿态。作家是站在低处的人,唯如此,才接地气,才有悲悯。
联想到当下司空见惯的同质化写作——轻视自己的生活经验和生命体验的写作——彭万香作品中“我”的存在,就显得很可贵。
从本质上讲,写作是有话要说。轻视经验和思考,其实就是无话可说。无话可说还写,就与写作无关,只与写作之外的有关。彭万香是真正有话要说。这是她的价值。
我不知道回答了开始提出的问题没有。
当然,写作除了要真诚,还是一门技艺,从技艺上讲,包括从语言上讲,彭万香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但有了以上品质,就值得我们为她鼓掌。
(《红土红》,彭万香著,太白文艺出版社,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