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舍里,稻田间,一群艺术“新农人”在自由生长|天府周末

2026-08-20 09:42:07来源:四川在线编辑:黄勇

四川在线记者 余如波

一群生长在“村里”的艺术家,拥有了首个“村外”的常设展览空间。

8月8日,成都北顺城街,“遗落的珍珠”展览在紧邻天涯石小学的“弈金匠|丛空间”开幕。尽管作品内容、风格各异,但胡翔、毛林林、宋和耀、伍州等9位参展艺术家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20多公里外的新都区新都街道泗义村深耕创作。

在四川乃至成都的地图上,泗义村是一个普通不显眼的命名,但由于临近四川音乐学院新都校区,10多年来,它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创作者“入村”。泗义村也突破地理范畴,成为艺术圈里小有名气的村子。

据泗义村党委书记张亚统计,截至2026年初,“入村”艺术家已有70多位,其中有在读大学生、刚出道的艺术创作者,也有相对成熟的艺术家。他们在此租房建立工作室,安顿生活,从事创作。一群艺术“新农人”,在乡野间自由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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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乡村 成为艺术聚落地

泗义村一栋村民自建房二楼,是李明和女友朱晓丹的工作室。在房间里,随处可见的画架、椅子、画笔和颜料,大大小小的油画作品,显示着主人的身份。


李明和朱晓丹的工作室(李明供图)

从窗户向外望去,眼前是生机盎然的盆栽;再远一些,还有枇杷树、黄绿相间的稻田和村边的树林。

来自黑龙江大庆的李明,在10多年前“发现”了泗义村。

李明本科就读于川音新都校区。2012年,他在准备本科毕业创作时,去学校周边采风。

一天,他骑车到了城边的桥洞,穿过后,眼前豁然开朗:农田、土路、房屋,一派乡村风景。

当时正值春天百花绽放时节,李明感觉满是新鲜,便在一间房屋旁作画,意外结识了后来的房东黄叔叔、丁阿姨。“他们特别热情,围过来看我画画,拿水果给我吃。”随后几个月,他在村里画了多幅写生作品,建立了与泗义村的最初联系。

泗义村距离川音新都校区不远,步行两三公里。在考研、读研期间,李明经常往返于学校和村子之间。得知两位老人大多时间独自在家,他时常去看望他们,顺便采风、画画。

“后来,他们修了新房子,让我用一间做画室。”在2015年准备研究生毕业创作时,李明正式搬进了村里。


李明和朱晓丹的工作室(李明供图)

最初进入泗义村的青年艺术家,大都看中这里距离学校、城区不远,租金相对便宜,且房屋空间够大,适合改造为工作室。

彝族艺术家耍惹石主的作品尺幅巨大。此前,他在川音美院楼顶仓库创作;毕业后,他通过李明介绍,来到泗义村。在这里,耍惹石主甚至可以一个月不出门,安心画画。

2020年来到泗义村的艺术家罗仕鹏也提到,原有的画室空间狭小,需要更宽敞的地方进行创作。考虑到离家近、房租成本低,当时正巧有合适的房源,便顺势搬到了村里。

“最开始来这儿的那些朋友,都是性格比较接近的。”李明说,大家都没有抱着太大的“野心”,好像非要奔着什么“艺术中心”去;也有人曾经在城市里打拼,最后还是带着单纯“画画”的念想来到这里。

不过,艺术家们也并非全然自发聚集于此,出生于广东的范志坤就是例外。

2021年,范志坤考入川音成都美术学院读研后,导师李昌龙提出建议:应该有自己的独立工作室。他向弟子们推荐了泗义村——房租不贵,空间又大又安静,特别适合创作。于是,范志坤和两位同门搬进了这里。

李昌龙对学生的要求,与他的亲身经历有关。

作为川音成都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他曾在北京的艺术区工作和生活。在他看来,学生除了在学校上课,也应该独立思考,独立创作,与社会接触,“个人工作室”于是成为一种必需品。

“相当于他们没毕业就在自主创业了。”李昌龙说,泗义村离学校不远,有很多自建房,可以满足住所、工作室、会客厅等多方面需求。

于是,一个青年艺术家聚落,在泗义村自然地生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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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空间,让艺术自由生长


李小刚工作室中正待完成的画作(余如波 摄)

李小刚的工作室,位于泗义村一户农房的3楼。房屋两侧,两棵大树掩映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在工作室里,摆满了他新近创作和正待完成的一系列油画作品。今年10月,它们将在北京一家画廊展出。

这里原本是耍惹石主的工作室。耍惹石主为了寻求更大的创作空间,搬到金堂县的一处旧厂房,李小刚便于2021年租了下来。

搬进泗义村,并不意味着“拎包入住”,大家多少会进行改造。

胡翔、杨惠瑗和赵福帆曾多处租房,“一直在换工作室,每年都在搬,各方面条件总有些不满意。


胡翔、杨惠瑗和赵福帆的工作室(余如波 摄)

”几经辗转,他们最终相中一处位于3楼的“大平层”,“空的,啥都没有,地上全是灰,吸尘器都吸了几大桶。”不过,这种毛坯状态正是他们想要的,“层高够高,空间也够大,我们可以规划。”

他们购买装修材料,砌了墙,涂了乳胶漆,还做了不少电工的活。整个空间被划分为3个相对独立的工作室,几间卧室,以及可供休息、交流的公共区域。

杨惠瑗和赵福帆打趣说,搞完装修搬完家,手都干起了泡,整个人“虚”了好几个月,这辈子都不想搬走了。


赵福帆的工作室(余如波 摄)

艺术家们喜欢用“自由生长”一词形容在泗义村的状态。

“我们都是奔着创作来的,同时有一些熟悉的朋友可以串一串门,仅此而已。”被大家戏称为“村长”的李明,并没有希望成为职业艺术家,以卖画为生。他觉得,过早地专精于某一个方向,建立自己的系统,可能会束缚创作。

胡翔、杨惠瑗和赵福帆也有类似想法。他们在高校任教,讲授数字媒体、动漫、建模等课程,没有教学任务时便专心创作。

“找个稳定的岗位,有一份收入,创作更自由一点,不用太过迎合市场。”胡翔说。


郭昊天制作画框的工作室(余如波 摄)

一些关联行业,也被吸引到了泗义村。

郭昊天是专门做画框的。此前,他在河南嵩山从业,了解到泗义村艺术家群体后,2024年和妻子搬到了这里。他的画框多为实木、榫卯结构,可以根据作品内容、风格和艺术家需求定制,备受欢迎。

他们觉得,泗义村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画家村”,也不是年轻艺术家的“自娱自乐”。它既没那么严肃,也没那么轻浮,而是提供了一种空间和氛围,让年轻艺术家建立工作室或工坊,做喜欢的事情。

“一个人写作也好,做音乐也好,绘画也好,都需要一个私人化的‘领地’。”范志坤说,在泗义村的工作室里,没人打扰,周围足够安静,“你被你的作品包围后,你的气场、自信也会随之建立。”

这也是李昌龙的用心所在。他说,有了工作室,创作量增大了,系列性的作品也出来了。画廊、美术馆、策展人来到村子里,可以直接面对青年艺术家的工作状态,面对他们的作品,机会也就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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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相处,有生活的烟火气


泗义村里指引艺术家工作室方向的路牌(余如波 摄)

在泗义村里,除了少量动物图案、色彩并不张扬的墙绘,以及偶尔出现、指引艺术家工作室方向的黄色路牌,并无太多艺术的痕迹。

不过,隐性的改变,发生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或者潜移默化之间。例如,艺术家与村民的关系。

李小刚记得,刚到村里时,村民对他们的生存状态既好奇又担忧:好奇的是,这些年轻人都不上班,好像还都过得不错,收入也不知道从哪里来;担忧的是,他们的收入不稳定,“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还是希望你稳定一点,不要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艺术家普遍喜欢在下午和晚上工作,爱熬夜,生活节奏和村民们相去甚远。

范志坤有几次去找同学聊天,凌晨一两点才回来,被村里的摄像头拍到。村民以为他是小偷,报了警,最后房东出面解释才化解了误会。

“村里人从不理解到接受,是有一个过程的。”范志坤说。


泗义村的墙绘(余如波 摄)

转折发生在2023年。当时,艺术家们将前一年在村里启动的“丛”艺术展搬出工作室,在泗义村户外策划了一场“大地艺术节”,把山坡、树林、河岸都变成了自己的创作空间。“围绕着那个环境,做了各种各样很有想象力、很新奇的东西。这个事情结束后,有村民觉得很好玩,问我怎么就没了?”

耳濡目染下,村民们开始了解艺术,了解青年艺术家的工作生活、所思所想。

李明说,一开始房东阿姨总是问他在画什么,后来,大家经常到工作室参观,她渐渐也能给自己的朋友讲解,甚至科普“最佳观看距离”。

李小刚的房东只有小学文化,慢慢地也能跟他讨论造型、色彩、构图,甚至有了自己的评判标准,“哪个同学画得好,哪个同学画得不好。”

范志坤觉得,在这个过程中,村民们的审美发生了变化,也逐渐对艺术“祛魅”,觉得艺术不再是一种高高在上、处于常识外的东西。他们会觉得,艺术家跟农民没什么区别,画画和种地只是两种不同的工作方式而已。


第四届“丛”当代艺术邀请展在泗义村举行(李明供图)

从2025年底到2026年初,以“在此集合”为主题的第四届“丛”当代艺术邀请展举行,约50位在村艺术家展出了自己的作品。泗义村村委会不仅首次参与主办,还腾出村里的综合文化活动中心,用作展览场地。

“他们的灵感很多来自村子,跟村民之间的相处也非常有烟火气,如一起过年、过节,给村民们画肖像等。”跟艺术家们打了几年交道,张亚发现,艺术家们的言行并非天马行空,反而“很稳重”“很务实”。她的思路也从管理更多地过渡为搭建平台,打造“泗义艺术”IP,赋能乡村振兴。


胡翔的工作室(余如波 摄)

“‘艺术’一词,常被赋予某种心理上的距离感,仿佛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而在泗义村,艺术却以一种更接近地面的方式呼吸——它生长于烟火气中,交织在生活里。”胡翔在为第四届“丛”当代艺术邀请展览撰写的前言中如是说。

与乡村、大地越来越紧密的连接,让日复一日的创作和生活更加踏实。胡翔继续写道:“就像将一颗果实,重新放回它生长的那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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