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洪
打动人心的风景,多在与世相隔的清幽田园,在人迹罕至的山水之间。身在都市,久在樊笼,又想寻得清幽去处,每每只能降低审美标准,在城市周边寻觅些地广人稀的公园,以慰浮躁跳动的灵魂,暂求片刻宁静。
离我家较近的,是绕城高速边的这片公园绿地。早些时候,公园西北角一大片甚为原始,曲折幽僻的土路,杂乱无章的野树野草野花,不知深浅的泥土池塘,池塘边毫无章法的芦苇,这一切,都极符合我的自然审美。有野性,有生机,无板滞,一花一草间,皆透露着放肆的自由和灵动。有时漫步其间,随手捡拾些枝叶、劲草,回家插瓶,或剪裁入青瓷插花碗,皆成雅趣。特别是夏天暑热的傍晚,开车停于路边,还可在此稍作停留,调整呼吸,整理情绪,抬头望望天边的晚霞,也是转瞬的忙中偷闲。
今年入伏前持续高温。晚饭后,约上四位友人,一同前往此处散步,顺便捡拾些枝叶,教他们如何剪裁装瓶。他们极爱阅读,有时愿意和我分享阅读的快乐和疑惑。徐行观景看天,正可抒怀,对语问心问情,亦可辨思,散步闲谈算得上世间一大赏心乐事。漫步清谈的妙处,并不在信息的互换和真理的论辩,而在清风入怀中,形神聚集,关注共同的话题,凝摄纷飞妄念,消散浮动杂念,管束红尘心识,让身心同时回归最放松最自由的初境。
边走边聊,天南地北,没有恒定的主题,也没有按资排辈的发言顺序,更没有预设的发言提纲,不觉已是好几公里的路程。当我们返程,快到停车点时,突然听见若隐若现的歌声,那旋律再熟悉不过,是张学友那首《夕阳醉了》,温润醇厚,慵懒缠绵,在晚风中舒展摇曳。音响很通透,此情此景,这夕阳,这落霞,一切都恰到好处,贴合天地整个意境。其实,每个人内心都隐藏着自己的声音记忆,每一首歌,每一段旋律,都藏着故事,封存着回忆,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时光,那些情,随时都会被熟悉的曲调唤起而重映于眼前。我迫不及待地快步向前,想去看个究竟。马路边,两位中年男人架起话筒支架,以手机为屏,前面摆放着音响,电线搭进私家汽车,这排场,完全是露天卡拉OK。此地方圆两公里应无人居住,天地为幕,草地为席,林林总总、高低错落的树木为听众。这画面,在我心里曾经暗想过,但从未付诸行动,没承想今日竟遇上实践的同道中人。
我们静静地站在旁边聆听他们的歌声。唱完张学友,他们又换了两首“动力火车”的歌,《那就这样吧》《无情的情书》,声音虽不算专业,但曲调中扑面而来、触手可感的,是中年男人沉浮世事、尝尽冷暖后,那种历尽沧桑的淡定与从容。心之所向,声之所发,歌声就是心境,曲调的明暗冷暖,皆是内心情感的外放。
“兄弟,来唱两首。”他们发出诚挚的邀请。“我唱得不好,不敢唱。”我说的是大实话,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唱歌的天赋。“没关系,这里谁在乎!”的确如此,在人稀车少的都市边缘,有谁在乎你歌声是否专业。在同行四人的怂恿下,我们约定,我先唱,他们陆续唱。走过那么多路,听过那么多歌,我一直认为,现代流行音乐的高峰是20世纪90年代的港乐,那些旋律,那些唱腔,那些歌词,那些舞台,都已成为很难超越的经典。我随便选了一首车继铃的《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和一首吕方的《朋友别哭》,记得上一次在折多山外的新都桥曾经唱过。除了没有耳返,音响还真不算差。同行刘生擅长粤语歌,为了附和两位主人的《夕阳醉了》,他唱的张学友《只愿一生爱一人》,没想到他平时说话急促,歌唱却情声俱佳。那些经典粤语金曲,是几代人的集体回忆。我们在经历繁重学业的青葱岁月中,还有这么多好歌相伴,不知今日的孩子,多少年后是否也有同样甜蜜的回忆。
夜色阑珊,一直还没开口的另一位主人,点了一首隔壁老樊的潮歌《四块五》。一开口,我们才明白,真正专业的都是压轴出场,夹杂着微风,带着旷野的气息,感觉比原声更好。一曲终了,我们也该打道回府,留待他们继续在夜色中享受自己的另类时光。
俗世红尘,车水马龙,我们极易失去自我,淹没于都市的汹涌人潮。但是,只要有心,你随时可以抽空,寻得属于你自己的风景,正如这随手搭起的露天唱台,它是完全属于两位路边主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