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亚君
月光从根部升起
虫鸣把草叶喂成青翠
风雨退了,一直退到
时光的根部。叶尖上
挪出巴掌大一片泥地,干的
母亲涉过雨季
她身上的月光,比露水重
压弯了草茎,汇成溪流
那溪水站起来走,树跟着
树的影子比树还快
月光裹着枝叶
把风雨挡在三十里外
树荫下,一只蚂蚁拖着半粒米
慢慢翻过我的额头
月光漫过旧窗棂
月光爬上窗台,滑下来
晾衣绳上水珠串成一条细银河
母亲抖蓝布衫,哗啦一声
满地碎银子,滚进
那年夏天的水缸里
藤椅自己摇,吱呀,吱呀
青苔把石阶的皱纹又描深一层
月光从瓦缝掉下来
一滴,两滴,凑成
小半碗水,够照见人影
母亲蹲下来,在碗边
捞起我弄丢的乳名
用围裙角擦了擦,挂上绳头
绳头那边,星星压弯了晾衣竹竿
露水一滴滴往下掉
月光停在手心里
月光挤进窗缝
在母亲掌心焐热,成茧
我梦见那棵小树还在
根须绕着她的食指
绕得发白
墙上的摇篮自己晃
母亲不唱了。针线
在伤口上走来走去
走出一条细细的路
月光爬到我枕边时
树就长在胸口,每一片叶子
都托着当年那滴水
凉凉的,一晃,就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