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莲

谈及苏东坡，人们常谓“苏海韩潮”。将“苏海”与“韩潮”对举，既形容苏东坡著述之浩繁，更喻其人格之渊深、气象之万千。

近千年来，人们在“苏海”中泅渡、逐浪、徜徉，或见其诗词文之风格多变、哲理文采齐飞，或见其儒者之担当、道家之逍遥、禅者之空灵。但要在浩瀚的“苏海”中掬起一捧水，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其美学世界，无异于雪泥鸿爪、难窥全豹。

《苏东坡美学漫步》一书在文学、艺术、史学上，综合儒学、佛学、道家，从美学角度切入拎出“真、趣、和、达”4个字，如同4颗明珠，串联起苏东坡跌宕起伏却光芒万丈的一生。

真：不假雕饰的生命底色

苏东坡之“真”，是其美学世界的基石。

书中称苏东坡为人做事“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王朝云戏谑他“满肚子不合时宜”，不肯妥协，不愿扭曲本心、真心。

这种“真”表现为艺术创作上追求“天真烂漫是吾师”的境界。

强调真知，如《惠崇春江晚景》中捕捉“春江水暖鸭先知”；强调真情，如《江城子》以“十年生死两茫茫”直击生命痛感；强调真理，如《赤壁赋》“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题沈君琴》“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的辩证。

这种“真”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认知与坚守。

无论是《刑赏忠厚之至论》中少年天才的锋芒，还是“乌台诗案”中“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的惶恐，乃至《自题金山画像》里“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的苍凉，苏东坡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正是这份赤子之心，使得他的作品能够跨越近千年，直击人心。

苏东坡的“真”是其美学内核，若无此“真”，“趣”“和”“达”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趣：尘世逆旅的审美突围

如果说“真”是底色，那么，“趣”就是苏东坡在逆境中开出的动人的花。林语堂称苏东坡是“无可救药的乐天派”，这乐天的源泉便是“趣”。

《苏东坡美学漫步》揭示了苏东坡的生活之趣。

在《吉祥寺赏牡丹》中，笑言“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以幽默反转赋予衰老以诗意狂欢，如老顽童般乐在其中；在《猪肉颂》中，调侃“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将生存危机转化为美食实验。

在惠州，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即使瘴疠之地也有他乡不及之美味；在儋州，他发现生蚝美味，戏言“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放逐之身被美食慰藉。

《苏东坡美学漫步》还多言苏东坡艺术之趣。

在《郭祥正家，醉画竹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二古铜剑》中，“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化俗入雅，柴米油盐皆可成诗。在《海棠》中，“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爱花惜春，人花相契意趣深长。

苏东坡与黄庭坚互相打趣，苏东坡曰：“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黄庭坚回敬：“公之字固不敢轻论，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蛤蟆。”促狭不失真性情，令人抚掌而笑。

能把“痛苦的审美化”，苏东坡才能实现对尘世逆旅的审美突围。正如叶嘉莹与苏东坡的共鸣，诗词的研读是支持她走过忧患的一种力量。在《几多心影：叶嘉莹讲十家词》中，千百年来诗家词人对痛苦的审美超越，成为一条贯穿的线索。

和：文化基因的创造转化

苏东坡的“和”，是中国传统文人精神境界的最高体现，超越了屈原的“执”和李白的“狂”，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圆融之境。

《苏东坡美学漫步》把苏东坡的“和”拆解成“思想之和”“艺术之和”“天地之和”。

“思想之和”表现为儒释道的融合。

苏东坡早年受儒家熏染，渴望“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中年遭贬，转而向老庄寻求慰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晚年流落海南，又深研佛禅，走向“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自在随缘。

在《定风波》中，苏东坡回首萧瑟唱出“也无风雨也无晴”，实现儒释道的融合。

“艺术之和”表现为《燕州寒食帖》“破灶烧湿苇”“空庖煮寒菜”等处轻重、疏密、浓枯的节奏韵律变化，诗书互文；《书摩诘蓝田烟雨图》“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诗画相通，跨界交响；《小篆般若心经赞》“心忘其手手忘笔，笔自落纸非我使”的心手两忘，主客一体。

“天地之和”表现为人与自然的感应相和。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神与物游，风月入怀，主体情感完全融入朗月清风和山林天地间。

这种“和”，让苏东坡拥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强大定力。

达：穿透时空的超越自适

“达”，是苏东坡美学世界的最终归宿，是一种通透的人生智慧。

《苏东坡美学漫步》从空间感、生死观等方面阐释了苏东坡的认知之达与境遇之达。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远眺中原，于空间的辽阔中纾解家国之思；“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个体生命是有限的，而宇宙生命是无限的，一时的荣辱得失算不得什么；“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人生就像旅行，人人皆为匆匆过客，不必执着于终点；“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卸下羁绊，以庄子齐物之境笑对生死。

苏东坡的“达”，不是麻木，而是历经沧桑后的返璞归真，是“绚烂之极”“乃造平淡”；不是精神胜利，而是精神超越。

《苏东坡美学漫步》的精彩之处在于没有孤立地谈论这4个字，而是揭示了它们之间的内在逻辑联系。因为内心“真”，所以苏东坡能在苦难中发现“趣”；因为有“趣”，才能与外界保持“和”；因为“和”，最终达到生命的通“达”；而“达”的境界，又反过来促进了他的“真”。

近年来，四川推出系列苏东坡研究成果，产出了系列研究著作，为后续研究与艺术创作提供了基础。在文艺作品方面，川剧《梦回东坡》、话剧《苏东坡》、舞台剧《少年苏东坡》、现代舞诗剧《诗忆东坡》、纪录片《千古风范苏东坡》、新媒体舞剧《第十一年》、主题图书《苏海鲸波：苏东坡传》《东坡在人间》等相映生辉，细读欣赏后，发现不少作品表现了苏东坡“真趣和达”的人格精神与审美态度，故《苏东坡美学漫步》的理论提炼，有其独具的价值。

（《苏东坡美学漫步》，刘立云、卢加强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

艾莲，四川省文联副主席、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