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肖姗姗 摄影 向宇
人物名片
刘忠於,四川岳池人,现居广安,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他以废品回收为创作底色,被称为“左手废品,右手诗歌”的素人诗人。他累计创作诗歌300余首,其中200余首作品刊发于《诗刊》《星星》《草堂》《诗歌月刊》《绿风》《诗选刊》《四川文学》《安徽文学》等国内主流文学期刊。他的诗作扎根人间烟火,于平凡劳作之中发掘诗意,聚焦底层个体的生命境遇与精神思索。
“在工地,我把一吨废钢筋
搬上三轮车
接着,我把一吨废钢筋
从三轮车搬到秤上
最后,我把一吨废钢筋
从秤上,再搬到废品收购站里
这个动作一气呵成
完美收官
一吨废钢筋就这样被我
搬成了三吨
仿佛,我掌握了一种简单枯燥的生活
就会举一反三”
岳池城郊,晚夏的暑气笼罩着废品收购站,闷热、逼仄。这个时辰,刘忠於已经忙活了好几个钟头。有一首诗正是出自他的笔下,写的便是这份日复一日的活计。收购站内,钢筋被摞成垛,纸板捆得紧实,本地人络绎不绝送来旧物。秤砣起落之间,塑料、金属、旧家电被分门别类归置——诗歌并不诞生于窗明几净的书桌,而是从这一堆堆废品之中生长出来。

刘忠於。
对刘忠於而言,分拣废品与分行写诗,本就是同一件事。
1968 年出生的刘忠於,大半生辗转各地打工谋生,兜兜转转,回到家乡守起这间收购站。旁人眼里,地上堆放的只是可以换算成价钱的旧物;在他眼中,每一件被抛弃的物件背后,都沉淀着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痕迹。早年漂泊在外,工地捡来的纸片、用过的烟盒,都曾是他的稿纸。
账本夹缝:谋生间隙,拾得零碎诗行
收购站的节奏,完全由上门的客人决定。没有固定的日处理量,来货多便加紧分拣打包,货源清淡时,手上才得片刻清闲。遇上集中装车出货,忙到夜里十一二点是家常便饭。
一本厚厚的收货账本摊在手边,页面密密麻麻登记着每一笔交易的品类、斤两与价款。在账目行与行的空白夹缝间,散落着不少半截、尚未收尾的诗行。干活时念头突然涌上来,他便随手在账本空白处记下只言片语,完整的斟酌打磨,则留到收工之后,在手机上完成。一旦有顾客推门而入,笔只能立刻搁下,合上账本转身称重报价。等忙完一单生意再坐回来,方才鲜活的思绪往往已经消散。
“生意来了就要干活,灵感跑掉,也只能算了。”
这是他早已习惯的现实。分拣归类的劳作,直接滋养着他的写作,他写下:“面对一堆废旧有色金属/我不断分拣……”他不会被动等待灵感降临,总是主动观察周遭的人与事。网络文学平台,也成为督促自己保持动笔的方式。他就连睡梦之中也会冒出完整诗行,如果醒来没能及时记录,转眼就消失无踪。
拆解电机、剥离铜丝、搬运成垛纸板,构成他日复一日的劳动。剥铜线是格外磨人的活,处理一斤铜利润不过一块钱,锋利的铜丝很容易割破皮肤。他格外爱惜自己这双手,既要应付各种尖锐废料,也要靠它捕捉转瞬即逝的感受。手掌上新旧交错的划痕,脸上浅浅的磕碰印记,都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久做回收,刘忠於熟悉各类废品的来路。过期药品、淘汰家电、各式各样被抛弃的杂物,在旁人眼中毫无价值,于他而言,却都藏着人间的故事。他在诗里感慨:“每一斤废品都是人间的剧本。”收购站人来人往,送来的不只是旧物资,还有附着在物件之上普通人的命运片段。曾有男子拎着办酒席剩下的香烟过来变卖,身患重病急需用钱,香烟已经发霉受潮,刘忠於依旧付给对方八十元。这些发生在眼前,温热或是辛酸的片段,不必刻意加工,就直接进入他的写作。

刘忠於在写诗。
“拾荒是生存,写诗是生活。废品喂养我的身体,诗歌喂养我的灵魂。”写诗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一天不写诗,心里就不好受。”他曾经一小时写下十首同题作品,也曾为平台更新逼着自己日日产出。年岁越长,他对文字的标准越发严苛,很多写出来的稿子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便直接舍弃。
回收行当挣的全是薄利,每一笔收入,都来自零碎的收货。即便日子拮据,他依旧保持订阅文学刊物、购置诗集的习惯,劳作间隙就翻上几页。
少年往事:一颗诗心在泥土里萌芽
账本上那些潦草的碎片,很容易把人拉回到几十年前。
1986年,还在华蓥溪口燎原厂子弟校读高中的刘忠於,在学校图书馆翻到一本《星星》诗刊。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普通人也能够写诗。读初中时,他的作文就经常被老师拿来当作范文,但诗歌,对那时的农村少年来说依旧遥远。当读到刊物上普通人写下的分行文字,一个朴素的念头,就此在心底扎下根,原来写诗这件事,离自己并不远。
高中时期,他写下诗歌《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被老师拿到课堂上当范文朗读。1988年冬天,为凑齐《诗刊》函授班七十元学费,刘忠於冒着严寒下田捉泥鳅、上山挖草药,赶集变卖换钱。再后来,他的一首六行短诗正式发表在《未名诗人》上,拿到八元稿费。那笔钱,他小心翼翼夹在书本里,对当时的农家少年来说,这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认可。
高考落榜之后,带着外出谋生的期许,1992年,刘忠於远赴海南做工地小工;1994年,他又奔赴广东闯荡。此后他辗转广东砖厂、新疆烟叶地、温州电镀厂,还远赴缅甸挖锌矿。底层务工的日子十分艰苦,住过光线昏暗、环境潮湿的出租屋,尝尽异乡谋生的窘迫,也承受过旁人投来的冷眼。

刘忠於在处理废品。
他在广东一家开工极不稳定的砖厂,干一天休两天,收入勉强糊口。拿不出投奔老乡的路费,他只能放下脸面捡拾废品,凑出三十多元路费。这件往事,很长一段时间他羞于对外说起,直到自己干起废品回收,那道心结才慢慢解开。
漂泊各地的岁月,写作没有中断。在温州狭小潮湿的出租屋内,借着微弱的灯光,烟盒、废纸都被他拿来写诗。写好的诗句直接贴在墙壁,身边工友便是第一批读者。大量稿件写了又丢,不少文字遗失在辗转迁徙的路途上。写作,成为他消解乡愁、排遣现实苦闷的出口。
重返家乡:烟火生计下的理解与和解
漂泊数十年,记挂家中年迈父母,2018年,刘忠於回到岳池,开起这家废品收购站。
做出这个选择,家里并不全然支持。妻子王春蓉心存顾虑,女方娘家也不认同。在当地世俗眼光里,收废品又脏又累,算不上体面营生。但在刘忠於看来,劳动本无高低,靠双手谋生,无需感到自卑,他也将早年拾荒凑路费的经历讲给家人听。
夫妻二人一同打理收购站,待人厚道实在。“来卖货的不少都是老年人,过日子不容易,能多给几角就多给几角,人要积点德。”王春蓉说。不少老人宁愿多走点路专程过来,也是信任他们夫妻。
最开始,他蹬人力三轮车走街串巷上门收货,后来才换上电动三轮车。每天早上五六点就要开门劳作,常常忙至深夜。家就在收购站后方几步之遥,却很难拥有一段完整不受打扰的空闲时间。很多琢磨诗句的时刻,只能挤压到夜深人静之后。

刘忠於在收废品。
家人对于他写诗这件事,态度是在漫长日子里一点点松动的。
早些年王春蓉心里多有埋怨。终日重体力劳作已经耗尽精力,写诗换不来收入,买书订刊还要持续花钱。身边就有现实的教训,相熟的文学爱好者一头扎进创作,没有经济来源,全家靠妻子打零工维持生计。现实生存的重压,让家人的担忧较深。
随着他的诗作陆续登上各类文学刊物,创作慢慢做出成绩,家人心里的不解慢慢消散。如今王春蓉会翻看他新写出来的文字,充当第一位读者。子女则把写诗看作父亲的个人爱好,不干涉。
劳动者写作:以真实生活书写人间百态
近些年,劳动者写作被越来越多人看见。普通人以汗水为笔墨,把真实生活写进诗歌,打破了诗歌属于精英圈层的固有印象。王计兵斩获鲁迅文学奖,也深深触动着刘忠於。谈及王计兵拿到这份荣誉,他半是玩笑半是心底期许:“我想超过他。”
玩笑背后,是数十年扎根底层生活磨砺出来的创作底气。“看到别人做出成绩,心里肯定受鼓舞,我也希望自己在文学路上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谈及如今火热的AI写诗,刘忠於看得清醒。“AI终究只是工具,文字看着漂亮,却没有真实的生活感受。它没有剥过铜线,没有搬过钢筋,体会不到这份日子里的酸甜苦辣。”
几十年一边劳作一边写诗,他始终笃定:“诗就在那儿,不是我写的,是生活早就写好了。我只是一个弯腰把它捡起来的人。”
苦难不该是劳动者写作博取关注的标签。身处底层,见过窘迫,他更愿意书写普通人身上的坚韧与善意。“我的诗没什么技巧。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一个‘真’字。”收购站里来来往往的众生百态,才是他想要持续记录的内核。
他性格内敛,很少主动奔走投稿,大多拜托相熟诗友帮忙推介。写作于他早已不是消遣,是安放精神、记录人间的方式,他也盼望着,这些扎根烟火的文字,可以被更多读者读到。
门外传来三轮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又有村民前来变卖废品。刘忠於放下手机,中断尚未写完的诗行,快步迎上前。
暮色缓缓沉降,收购站内,纸板、废铁、旧杂物静静堆放。手边摊开的账本上,几行没写完的诗句停留在纸页缝隙,等待下一个忙里偷闲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