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庆珍
秋风起,桂香如琴音袅袅。
这般美好日子,宜赏花、弹琴、唱歌,奈何身体不争气,偏头痛再度袭来,钝刀割肉般撕扯着头皮,彻夜无眠,耳鸣嗡嗡。
我强撑着与同伴驱车前往高堂山寺。路旁桂树葱翠,银杏、水杉晕染出层层淡黄,我无心赏览山色,心里反复回旋着几段琴曲,暗自思忖:何处该缓奏低弹,何处当干净收梢,何处要弹出绵长余音。
今日既是高堂琴社秋季雅集,也是第六期结业暨第七期开学典礼,我作为六期学员,本没有登台的勇气,奈何陈老师一再鼓励,便当作自我加压,硬着头皮准备汇报演出。
琴社是纯公益性质,授课的老师与助教倾注大量心血,分文不取。课程一节接着一节,从无间断,老师带病坚持上课亦是常事。我时常感念她们的耐心与专注,在喧嚣世间,如此不计名利,只为传承古琴文化,着实难得。
登上山,雅集场地已经布置妥当。十几棵古桢楠浓荫蔽日,树影错落,光斑在地面跳荡,如墨迹疏朗,浓淡参差。露天舞台设在树下,几缸荷花尚未凋零,碧绿荷叶间,挺立着数茎莲蓬。桂树枝叶蓬勃,桂子初绽,有暗香浮动,是水一样清冽的气息。
“你们来啦。”陈老师笑着迎上来,“今天要好好表现,黄老师也要到场。”
说话间,黄老师健步走来。一身朴素家常装束:深蓝棉布小衫,蓝色牛仔裤,脚踩运动鞋,乌黑长发扎成高马尾,质朴飒爽。面色略有些黑黄,未施半点脂粉,可脸上始终漾着笑意,温暖明亮。
雅集开篇,便是黄老师带来的原创琴曲《素问》。琴声乍起,一支虚铎苍凉相和,这一管似箫非箫的竹音,与琴弦一问一答。琴声往复,似在问尘埃,问空山,问苍穹,问忘川。
“问尘埃,卿为谁来,聚散来去,卿在哪一世流浪;问空山,月落碧潭,流水下山,无心也无恋……”歌词意味深长,需要沉下心来方能领会。黄老师气息匀净,歌声舒畅,意境幽渺,如一场缓缓归于淡远的心路历程。
忽想起在网上见过黄老师的照片,曾经她喜穿大红刺绣汉服,雪白丝绸内衬,加上齐耳漆黑短发,鲜明耀眼,总让我想起一树盛开的贴梗海棠。每到春日,绿叶尚未萌发,一树繁花便灼灼盛放,遒劲热烈,一如蜀地女子的泼辣利落。若是折一枝插入清水,那浓烈的艳红便会慢慢褪却,化作浅粉,归于素白。
绚兮烂兮,最终归于平淡。
转眼轮到我们登台。勉力弹完《秋风词》,至于琴歌,因气息滞涩,唱得上气不接下气。起身行礼之时,望见黄老师含笑点头,还竖起大拇指,那一刻,我仿佛被一束光击中。《秋风词》指法不算艰深,难点不在手上,而是弹唱之间的气韵,极见功力。我听过黄老师的弹唱,甫一开指,苍古意境扑面而来,歌声沉稳雄健,“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令人仰头便见皓月,清辉泻地,风起叶落,寒鸦飞渡,秋意弥漫,哀而不伤。
习琴日久,我渐有所悟:抚琴,是一种慢下来的辽阔与深远。琴弦拨动的瞬间,一种辽远的宁静,便从音符与乐章的纹路里一点一滴地铺展开来,仿佛踏入茫茫无垠的草原,没有焦虑,没有追赶,只管慢慢向前走,任由风漫过周身,思绪随琴音向着天地尽头缓缓游荡。
尔后,黄老师现场抚奏《孔子读易》,一位师兄以太极拳和之,招式行云流水。此曲苍茫沉厚,写孔子秋夜研读《周易》、体悟大道的心境。开篇琴声明朗开阔,如洪荒初启;第二段阴阳错综,旋律在徘徊郁结与豁然开朗之间流转,似乎在辗转推演、穷究阴阳变易之道;第三段复奏,力道雄浑;末段以泛音收束,洁净清远。
众人凝神静观,浑然忘我。琴之音、拳之势互为映照,刚柔相济,变易无穷。琴声的起伏,便是拳的开合,推收张弛,抑扬进退,分明是天地节律的共振。
佳境出清地。高堂山自古风物殊胜,山中古寺始建于东晋,香火绵延千载。北宋书画大家文同在大邑任职时,常流连于此山,读书、抚琴、饮茶、赏竹、泼墨,留下“门外一尘断,座中千里分”的诗句。彼时他治政宽简,讼事稀少,得闲暇纵情山水,四处留下诗画墨迹。岁月流转,寺院依旧古朴清净。古时文人素来左琴右书,如今,我们每周上山习琴,弦上听流水,指尖绕清风,也算接续起这一缕文气。
文化,是不死的生命。檐角的铜铃在风中低语,仿佛在说:纵使岁月尘沙掩埋了碑碣题刻,那从青山竹影中生出的书声与琴语,必将与头顶的流云、山间的桢楠,永远在这片蜀地苍穹下回响。
思绪飘远,恍惚之间,纠缠许久的偏头痛、耳鸣,竟悄然消散了。古言“一曲终了,病退人安”,诚不我欺。想当年欧阳修忧思成疾,跟友人学琴,“受宫声数引”,心境渐舒,竟不药而安。原来琴音入怀,便是以声疗愈,令身体回归松静自然。
秋风过处,桂子纷飞,我再次闻到丝丝缕缕的桂香,古老又新鲜,甜美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