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在线记者 肖姗姗 摄影/视频 向宇
作为作家麦家经常提及的平行故乡，他对曾经生活15年的成都始终怀有一份特殊情结。10月17日，2026天府书展上，他现身“人生海海，去往更辽阔的地方”读者见面会，聊起写作的克制、岁月的馈赠，也复盘自己一路跌撞走来的文学路。从中篇新作《冰山一角》，到《解密》那段反复被退稿的艰难岁月，年过花甲的麦家，把创作的纠结、命运的困顿与对文学的信仰娓娓道来，留下诸多直击人心的表达。
活动现场
写作的分寸：要学会“不说”，才懂得如何去说
对麦家而言，写作始终游走在“说”与“不说”的拉扯之间。写小说，天然意味着有话要倾诉，但艺术更高的境界，恰恰在于懂得克制与留白。
“什么都说了，等于什么都不说，我们古人说‘多就是少’，艺术就是要掌握好分寸，掌握好节奏。”麦家说，“当你有一天知道哪些话不该说，该说的话自然就凸显出来了。如果你不知道哪一些话不该说，把该说不该说的混在一起，该说的也被淹没掉了。所以我一直在鼓励那些写作者，你们要学会不说，学会了不说才知道怎么说。”
这份克制，完整投射在新作中篇《冰山一角》之中。小说名字本身就是一则隐喻，庞大的主体沉在水面之下，只露出有限一角。现场被问及这部作品会不会延展成长篇，麦家保持着写作者的审慎，他坦言写作本就是摸索的过程，“到现在为止，我觉得写到这里刚好。我也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它就是这个样子。”
这部作品，被麦家视作“老年馈赠我的恬淡与从容”。不同于多数人抗拒年龄增长，麦家坦然向往老年的状态。在他看来，年岁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种内心感受。
“年纪大了，你就得到一个理由，可以把世界放下，可以放慢脚步去走路，轻装上阵，不要有那么多的欲望，因为每一个欲望都是有重量的。”卸下欲望的负重，才能够轻松往前走，这是步入六十岁之后，他收获的生命体悟。
活动现场
放手与坚守：那些被退稿击穿的至暗时刻
回望文学起步，麦家的道路充满摇摆与阵痛。早年尝试农村题材创作，遭遇批评，他选择放手，不再继续这条路径；可面对《解密》，历经漫长煎熬，他死死攥住不肯放弃。
很多人会追问，人生该何时放手，何时坚守。在麦家看来，这并非一套可以照搬的理性方法论。
“坦率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下一步哪一件事情该放手，哪一件事情上要抓住。当初放弃农村小说，抓住‘天才系列’小说不放，都不是理性的，是感性行为。”他给出的答案是听从自我，“有时候真要率性一点，不要用别人的眼光或者别人的要求来审视衡量自己，听自己的，别听别人的。”
感性的选择背后，是沉重的代价。《解密》耗时11年，遭遇17次退稿。1993年7月12日，第四次退稿到来，那次打击几乎将他彻底摧毁。彼时还是部队中尉军官的麦家，揣着身上仅有的四百元，漫无目的地出走，近乎自我放逐，险些丢掉工作，毁掉人生。幸得路上遇见贵人劝慰，才重回生活轨道。
一次次跌落谷底的经历，让麦家笃信书本即是人生的贵人。“每一本书里都藏着我们的一个贵人。我希望你们遇到的每一本书，都成为你们的贵人，你们的好运。”于绝境之中，阅读托举起他，陪他跨过人生一道道难堪的关口。就连罗家碾旧居那株在困顿中顽强盛放的三角梅，也如同现实里的一位贵人，在孤寂绝望的岁月，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撑。
走过满地坎坷，麦家依旧相信世间的善意。“在任何时候，哪怕至暗时刻来临，都不要放弃自己。要相信人世间总体是爱战胜欲，爱大于恨，善良大于邪恶。”
文学是月光：不决定生存却丰盈内心
现场抛出一个假设：如果世间没有小说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麦家引用朋友何大草的比喻，道出文学独有的位置。
“万物靠阳光生长，没有阳光万物无法生长；但是没有月光，万物照样生长。可是如果没有月光，我们的人生、我们的世界会多么寡淡。”
文学便是人间的月光。它不能解决生存的现实问题，不能换来车子与房子，却守护人的感动、眼泪与柔软。“没有文学艺术，我们可能连感动都不会，我们连眼泪都不会流，我们的人就变成了钢铁侠，力大无比，但是内心黑暗。”
它带来的馈赠，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无法即时兑现回报。人生不是股市，不是投入就立刻见到结果，更像一场漫长马拉松，需要把目光放得长远。
作为写作者，麦家清醒地认为，作品永远高于作家本人。作品是在孤独之中，长久熬煮出来的一锅汤，精华尽数封存在文字里面。“你们看我的作品是我莫大的荣幸，看到我，我对自己并不满意，尤其是在公众场合的麦家，我是高度不满意的。”他笑着向现场读者致歉，这份谦卑，恰恰属于那个历经无数挫败之后，依然信奉文学月光力量的写作者。
对话间隙，麦家也聊起自己近期的枕边书，因安妮·卡森斩获诺奖，他正在重读这位诗人的诗集。阅读者始终是他的第一身份，先做读者，再成为作家。阅读培育审美，审美再孕育写作，这是麦家恪守多年的创作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