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铃
秋意又浓了。
一片枯瘦的银杏叶，带着树的问候，飘落在母亲身上。
母亲颤颤巍巍地斜躺在椅上，珍贵的阳光，有几缕并没放弃她。
我扶着母亲站起来，立在窗前。
三年了。窗外的银杏树依然挺立，银杏路成一条金色隧道。人们在树下编织着一个个美丽的童话，或与黄蝶共舞，或围炉煮茶。
这让人恍惚的人间烟火。母亲眼底浮起一抹亮色，那是泪光……
母亲也曾是一棵树啊。在风雨里，在烈日中，支撑着一个家。
人会突然老去吗？2018年，母亲行动突然迟缓起来，种庄稼力不从心。第二年，57岁却很苍老的母亲带着农民的底色与一身的伤痛，告别了心爱的土地，来到成都，来到银杏路，来到儿女身边。
母亲动作虽然慢，却不肯闲。到了成都后，她发挥着余热，帮着带孙子、操持家务。闲时便在银杏树下，或与社区的老姐妹们唠嗑，或弓着腰在垃圾桶里翻找着纸壳塑料瓶，或拾起一粒粒随风吹落的白果。
母亲爱上了银杏路，爱上了银杏树，爱上了银杏叶飘落的时节。
她留心菜市场菜的价格与品相，不关注公园与广场舞。真不向往吗？其实是她没时间，她想多体现几分自己的价值，她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脸上爬满的沟壑，便是一道道分水岭。
他们那代人，有他们的活法。
母亲是为劳动而生的。年轻时的母亲动作敏捷，一个人种一家人的土地，还去蔬菜基地打零工。母亲没文化，卖菜算账却不含糊，数着自己挣的钱，虽然不多，却很满足。
在广袤的土地上，母亲可以收获阳光。
母亲到成都不久，我带她去医院做了结石手术，取出了一根7厘米长的小圆柱形结石。这恼人的石头，折磨了母亲多年，取出后母亲会变年轻点吗？
母亲行动依然迟缓，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就诊之后，确认为帕金森，只能靠药物控制。几年光景，病情发展到中晚期。医生说，此时的她，身上犹如穿上厚厚的盔甲，她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但她仍然坚持着下楼，坚守着银杏树下的时光，重复着昨天的故事。
母亲带着笑，背负着她的“盔甲”，一步，两步……她笨拙的身影，走过了四季，慢慢地与树重叠。母亲像树一样在枯萎，最后缩成了一片小小的银杏叶，演绎着一道追光的风景。
能走，便能追光。
母亲努力着，为了让“倒下”那天迟来一天。
四年前的冬天，母亲终究还是倒下了。 那片追光的叶子，渐渐枯黄，褪去光泽，再也没有力气去追光、去捡拾废品换钱。她伸着枯瘦的手，从衣柜深处摸出一袋钱。一元、两元，厚厚一摞……我含着泪清点，竟然有三万多元。这背后，要捡拾多少塑料瓶、多少废纸壳啊。
银杏树，一定都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