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荣均:江口怀想丨原上草

2026-10-29 10:33:59 来源:四川在线 编辑:黄勇 

沈荣均

“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三十年前的夏天,我第一次去彭山江口采风,当地的文友指着石龙沟边的石龙和石虎,神采飞扬地说起流传三百多年的传说。

哄小娃娃的龙门阵,彭山人咋就那么上心呢?看着石龙石虎上草苔斑驳,不远处的江水东流不息,我忍不住笑了,笑乐天派的彭山朋友骨子里长出来的幸福感——笃定那“金银万万五”就白花花地沉在岷江的江口。

我万万没想到,朋友口中神叨叨的悬念,竟然应验了!多年后,媒体报道有人在江口找到了那金那银……网友们兴奋不已:原来彭山真是大西王的沉银宝地……

朋友催我再访江口,说要引我见一个“有钱人”。“有钱人”是搞文物工作的老吴。老吴做了一辈子文保工作,没想到有一天从水里能打捞起来满满的钱币和银锭!

江口沉银,出水惊天下。遗址也随即得到保护,启动抢救性考古发掘。我却慢慢淡忘了此事。直到几年前的秋冬,我陪着一众文学名家再赴江口。

遗址地段完成围堰合龙,三百年前的战事,正被考古工作者一点点还原。带领我们的刘领队,是个年轻专家。水下清淤,沉船勘探,文物出水,宝藏修复。蛛丝马迹地搜寻,一丝不苟地整理。这是极需要耐心的事业。

大约是职业的习惯,刘领队十分内敛,他的讲述引导我们直奔主题:一堆的“西王赏功”金币,一堆的金银器皿……站在空旷的遗址旁边,听着他如数家珍地娓娓道来,那场改变明末清初历史走向的事件,如江水漫漶……

我静静地怀想,在怀想中拼合当年的场景。打打杀杀、半生漂泊的大西王,再有钱也抵不住奔波劳碌,一陷入忙乱,幸福感就大打折扣。就像此刻,他的船队满载终其一生搜罗的辎重,顺着岷江缓慢向南。

他没有想奔赴的去处,船就是他眼前的去处,“钱”就是他每一天的“活着”。然而,钱这个东西,越没有越想有,越有了又越慌张,担心某一天忽然又没了。他从成都过来的时候,就已深陷“钱”的泥潭——越想舍弃就越不舍,越不舍就越不甘。

沉重的执念,跟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吞啮着他的“活着”。以日而计的“活着”,又被船上的金银加速地压缩着长度。果然,船行至江口,就碰上了冤家——杨展。

两个各怀心事的强人,狭路对峙,如何抉择?张献忠或许在想,船上的那点名堂,我自己都愁不过来,让别人来觊觎?杨展呢,也在揪心自家那一亩三分地被人惦记哩。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

有意思的是,没有人知道沉银的底细。能够确认的是,张献忠仓促北退,杨展收兵南归。喧嚣散尽,留下一江传说:有渔民无意中捡到沉银,杨展闻讯,叫人捞了数月,用大西王丢下的银子,买了耕牛和种子,养一方水土。

于是,轮到我怅然了。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至宝,在乱世枭雄的取舍之间,竟这般无足轻重。原来人间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眼前亮眼的金银——它们摆在临时展区里,与我静静相对,浮华褪去,沉淀下来的光芒,兀自诉说那年那月的故事。

我看见展柜一角那件少有人关注的菊纹银杯。外底镌刻“尹思”二字,也许是匠人的自题,也许是恋人的铭记。内底四字篆书,有人释读为“甘谷相茶”,据此推断是男女定情的信物。我更愿意相信,那是一份朴素幸福的期许——“甘谷祖英”。“祖”通“咀”,取自韩愈“含英咀华”。人食五谷,当撷取精华,这样的念想,温暖而质朴。这不正是我们心心念念追寻的、幸福的“银”?

发散的思绪拉回到当下,我又与它们重逢。新落成的博物馆,亮眼而热闹。当金银本身的光晕褪去,附着其上的人间烟火细节,反倒愈发亲切。

于是,我见证了这场寻银的隐秘叙事,如何大白于天下,并以文物的形式被众人共享:楷体镌刻的金册,一笔一画记下一个王朝的背影;碎成四块又修复完整的“蜀世子宝”,岁月的光泽仿佛正在弥合它的创伤;辗转回归的虎钮“永昌大元帅”金印,背后连着一个人与一群人的故事;层层堆叠的“金山银山”,以看得见的时空之美,日日诉说那句流传已久的寻银诀:“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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