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铮:那个儋耳人丨原上草

2026-11-05 16:55:10 来源:四川在线 编辑:牛霄 

映铮

我来看他,门口停着京A、黑G、贵B、鄂A、甘A等地车驾。果然,四海八荒都爱着同一个苏东坡。

天气挺冷的,桄榔庵却是“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几个小孩在杨桃树下吃酸豆蘸酱油。他们邀我一试,立刻涎水上冒,双眉难展,惹得他们一脸的小得意。当年与东坡先生“野径行行遇小童,黎音笑语说坡翁”的,跟他们多少有些渊源吧!

人间于东坡,是一路风尘,八千颠簸。他都到耳顺的年纪,还被流放儋州。但比起年少寒窗苦读,乌台诗案的至暗时刻,这个风烟俱净的地方,或许才是他的精神原乡。正如朱依真说:“谁见东坡真面目,纷纷耳食说苏辛。”是啊,除了“鸟飞犹是半年程”的山长水阔,舟车劳顿,他以“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回答那些旁观者的同情。所谓“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大概是每一个异乡人必须面对的初始状况。

“天地在积水之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是啊,他曾以为自己身在汪洋之中,回头无岸。结果水干岸显,他不过是浮叶上的一只蚂蚁。从此,他将拥有蓝色地平线。

受得了海潮,听得懂海涛的人不多,他例外,伫立海边,“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与其落落寡合,不如把学养的火种以生命的方式点燃,使之燎原。于是,有了载酒堂里书声琅琅,弦动墨香。

据说他出生那年,方圆十里寸草不生。他一人吸尽了当地所有的灵气。一个甲子后,他将跨越三千里的山渊之精吐纳于此。“掘井兴教,授业延医”,带着宿命中的任务,他开始在琼海之端焚膏继晷。“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自姜唐佐成为海南的第一位举人,符确成为海南首位进士之后,海南人才辈出。《苏辙续东坡题扇赠姜唐佐诗》说:“锦衣不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力长。”他不只眼力长,更是“心缘静见理,心静与天一”的巨大收获。《琼台纪事录》中谈到:“宋苏文忠公之谪儋耳,讲学明道,教化日兴,琼州人文之盛,实自公启之。”时至今日,海南仍有东坡村、东坡井、东坡田、东坡路、东坡桥、东坡帽、东坡墨、东坡话等等带有历史印记和文化传统的符号。

我们都爱着同一个苏东坡,但他却有千万种化身。年轻时他叫苏轼,“西北望,射天狼”,他顽固而卓越,像只高傲的仙鹤一样不妥协,不苟且。最终得到黄州、惠州、儋州“进修”的机会,方懂得朝堂之事不便说也不必说。从前半场的风生水起,到后半场的逆旅人生,从此他叫苏东坡。竹杖芒鞋,越走越偏,越走越远。人们都以“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来赞美他的气度,感叹他的洒脱,可他真不怕吗?怕过的。押解途中以投水来抗议,严刑拷打下也曾止不住号啕声来宣泄痛苦,掩盖恐惧。之后经历过被贩夫走卒无端推骂,被昔日好友落井下石,更多人敬而远之的落寞与窘迫。他真怕,乌台时他写给弟弟:“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他到海南的时候就打算“首作棺,次作墓,死则葬海外”。人在绝境时,没有不怕的。只是怕的方式不同而已,有的怕失去,有的却看透了。他,就是那个因为看透而豁达的人。当讨厌和嫉妒他的人在杯觥交错时,他在“倚杖听江声”,当人家正在换官袍接新印时,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清气硬朗的烟火中,他和普通老百姓一样,抬头一缕风,低头一碗饭。这一生,荣耀过,豪壮过,爱恨情仇已表达了他对生命和光阴的深情,有什么可躲闪的,应该是静水流深,松烟清明。白天教人种桑植井,寻药就医,晚上就地取材做个小菜,月下独酌,影下三人。

海南哪有那么凄苦,阳光开袋即食,椰风伴月而栖。适应了新环境后,他说“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条件艰苦又怎样,物质贫乏又如何,坑填满了就是路。没有猪肉还有鱼虾,“水陆之味,贫不能致,煮蔓菁、芦菔、苦荠而食之。”你看他,静坐岸边,摇扇凝望,等待渔民的小船,载回一盏盏灯光,一条条鲜鱼。人啊,一旦开了窍,哪里都很爽。既能“不辞长作岭南人”,何不“海南万里真吾乡”。人生须臾,图的不过是心安。

有人一直在找苏东坡在逆旅中活成神仙的密码,探究他逆来顺受的底气。其实,没有人能瞬间蜕变,生命本就是在试探中前行。他不过是在一路的挣扎中读懂了《道德经》,把“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研读透了,释怀了。所以他说:“着力即差”,也化用过“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意。总不能被一口井锁住了光明,更不要让晦暗遮住了星辰。

一个人总是因为某一刻的触动而感慨万千,他在离开海南的途中,看到真州金山龙游寺好友李公麟为自己画的相,内心又起浪涛,提笔写下了:“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两个月后,他离开了人世。这个儋耳人以补天馀石之姿,在山高海阔间掘筑了绵延千载的文脉,成就了一代风流,千古浩然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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