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在线记者 肖姗姗

安妮·卡森。新行思供图

黄茜:推开卡森的中文之门
很多国内读者初识安妮·卡森,是经由黄茜翻译的《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2021年这本书正式面世,也是简体中文世界第一部引进的卡森著作。在此之前,卡森的作品仅有零星片段流传于国内诗歌小圈子,普通读者很难接触到这位独特的北美诗人。

黄茜译《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译林出版社供图
成长于内江的黄茜,自带浓厚的巴蜀精神气质,后来又赴北大求学,诗歌审美在北大逐步成型。
“四川人的开朗、乐观,四川话的幽默、泼辣,四川性格里同时具有的书卷气和侠气,都给我带来很大的影响。我觉得四川人骨子里有一种平等精神,有一种‘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气,哪怕身处逆境,也依然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理想的笃信。”
这份特质,不止塑造她看待文学的方式,更塑造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回望故土,巴蜀文脉星光熠熠:李白、苏轼、陈子昂、薛涛……文脉延续至今。一代代四川本土写作者,既扎根烟火人间,又向往精神的辽阔自由。
“故乡留给我的除了充盈在山水之间的自然灵性,还有这一份厚重的文学遗产,隔着千百年也能与之对话的、时时给予我启迪和慰藉的诗性心灵。”
得知卡森斩获诺奖,黄茜直言这份荣誉实至名归。
“卡森是我非常喜爱的诗人、学者,她有着惊人的文学天赋、渊博的学识和在文体实验上不懈探索的勇气。”
在黄茜的阅读感受里,走进卡森的文本,如同踏入一片辽阔北境:连绵的湿地草原,奔涌的宽阔江河,耸立的巍峨群山,间或突起孤峭的峰峦。平淡与奇崛交织共生,松弛的日常叙述和凌厉的思想碰撞交替出现,构成卡森独有的美学质地。
卡森身兼诗人、随笔写作者与古典考据研究者,行文之中古希腊古罗马典故、神话人物、哲学片段、历史轶事信手拈来、随处散落,这也构成翻译绕不开的难关。
“翻译卡森的诗歌最大的难点在于,结合卡森自己的学术思想,对文本所携带的古典文献进行准确的考证和理解。”
黄茜并不认同过度放大“创译”,于她而言,准确性始终是第一准则,这是对原著、对原语言最基本的尊重。“译者可以传递诗意,但不能肆意改写作者原本的思想脉络。”
在卡森的笔下,古典资源与现代感知从来不存在隔阂。《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将古希腊神话人物安置于现代社会;翻译萨福残篇时,卡森摒弃仿古晦涩语调,用澄澈的现代英语,让千年诗作焕发鲜活气息。
“古典与现代已经在文本内部形成奇异的张力,不需要译者在翻译环节再去刻意改造。”
以诗人身份译诗,天然更易捕捉原作的节奏与语感,却也暗藏陷阱。诗人译者很容易把个人写作习惯带入译文,掩盖原作者的声音。
“需要警惕和克制的当然是‘过度的自我意识’。在翻译过程中,译者需要适度地‘清空自我’,或者适度地被作者‘支配’,才能尽可能接近原作的声音,并在另一种语言里建立起它的镜像。”
阅读卡森那往返于古今的文字时,黄茜常有强烈共鸣:二者同样扎根古老文明源头,珍视早期文学纯粹的诗性。面向四川本地读者,她分享了自己的阅读感受。
“安妮·卡森的文本里充满了不确定性,本质是对秩序的消弭和对等级的颠覆,她常常让你惊叹‘原来可以这样!’,而这种惊叹总是能激发新的创造。”
李骄阳:翻译是一段与伤痛共处的旅程
不同于黄茜深耕卡森的诗歌体系,现居纽约的李骄阳,专注译介卡森极具实验性的跨媒介图文创作。作为卡森的入室弟子,她亲耳聆听过老师授课,近距离感受过卡森的课堂表达与文学理念。她也是卡森的《夜》与漫画悲剧《特洛伊妇女》的中文译者,将卡森小众先锋的创作面貌带入国内读者视野。

李骄阳译《夜》。新行思供图
听闻老师摘得诺奖,李骄阳并不意外。
“我很开心,但并不意外。只是更加觉得,追求名利没用。因为名利反而会褒奖像卡森这样不在意它的人。”
师生间的熟悉与信任,让李骄阳的翻译状态更为松弛。卡森本身推崇创造性翻译,不追求一字一句死板对应,这也让她无需拘泥刻板直译,拥有更贴合原作气质的表达空间。
接手翻译《夜》时,恰逢李骄阳的人生低谷。与她相知多年的诗人挚友骤然离世,巨大的悲痛一度将她困住,情绪长时间陷于低落之中难以走出来。
“如果那时没有翻译这本书,我可能会一直困在那个无解、困惑而痛苦的黑洞里。”
翻译,成为她安放伤痛、与遗憾和解的专属出口。在逐字逐句的转换之间,她得以反复咀嚼关于失去、怀念与记忆的命题。
“翻译《夜》对我来说,是一个把黑暗的时间缓缓展开、晾干,再织成长夜中一块翩翩薄丝巾的过程。那些无法理解的失去、无法抵达的语言,似乎都在翻译中找到了某种暂时的形状。恍若故人的温存还在身边。”
完成这部私人悼亡之作后,李骄阳又译完国内首部引进的图文悲剧《特洛伊妇女》。作品改编自欧里庇得斯经典悲剧,以独特的动物形象演绎特洛伊覆灭后的女性命运,曾入选《纽约时报》2021年度最佳漫画小说。
两部跨界作品,彻底打破了李骄阳对诗歌边界的固有认知。诗歌不再仅仅是分行的文字,它拥有更多形态。
“它可以是互动的、跳跃的,也可以通过漫画、拼贴等其他媒介来实现不同的表达效果。”
两部作品风格迥异,内核却形成巧妙对照。
“《夜》把个人生活放置于历史之中,而《特洛伊妇女》则反过来,把宏大的历史与神话解构为赤裸的个人故事。这种反向的处理很有意思,也为我提供了一种故事新编的写法和思路。翻译的过程不仅是语言之间的转换,也让我重新思考,如何通过不同的形式和媒介,让古老的故事获得新的生命。”

李骄阳译《特洛伊妇女》。四川人民出版社提供
完整译完两部作品,李骄阳深切体会到翻译的重量,也愈发敬重每一位默默耕耘的文学译者。卡森兼具诗人与译者的双重身份,这也让李骄阳明白,创作与翻译从来不是割裂的个体,很多时候翻译亦是另一种形式的写作。
在四川长大,常年旅居海外的李骄阳,始终以巴蜀文化为精神底色,也借此读懂了卡森文字里的矛盾与通透。
“我觉得四川文化的精神内核就是‘不存在’。极好的,极糟的,极其悲壮的和搞笑的,都能互通,都不存在,也没什么好大不了的。这是卡森的书的一个特色,古希腊神话和日常生活可以同日而语。”
得知三位核心译者均出自四川,李骄阳倍感欣喜与自豪。她希望读者褪去诺奖滤镜,看见卡森最本真的创作模样,不要因为诺奖的光环把作家神化。
“我也希望这些作品能让更多年轻写作者获得一些定力,更少被外界的诱惑干扰。”
古帆:扎根成都,读懂作为古典学者的卡森
大众熟知诗人卡森,却极少关注她深厚的古典学研究底色。多数读者只读到她诗意、跳跃的文本,忽略她长年累月的古典学术积淀。古帆翻译的《未失之物的经济学》,精准解锁了卡森容易被忽略的学者维度。

古帆译《未失之物的经济学》。四川人民出版社供图
古帆是土生土长的绵竹人,本科就读于四川大学,先后赴南京大学、中国台湾及英国等地深造,如今任教于成都理工大学,扎根四川深耕文学研究与译介。
诺奖揭晓前夕,古帆还曾与友人畅谈卡森的创作与装帧审美。因此获奖消息传来,她既惊喜又笃定。在人工智能快速介入创作的当下,卡森仍然坚守古典文脉、大胆创新文体,让获奖更具特殊意义,这印证了古典文学与古老语词的恒久生命力。
这部艰深的学术译作,源于一次偶然的编辑推荐。彼时古帆正研究作家缪丽尔·斯帕克,对文字“经济性”的共鸣,加上保罗·策兰的文本牵引,让她迎难而上,开启了这项高难度翻译工作。
全书翻译难点密集,卡森信手融汇荷马、亚里士多德、马克思等多方思想,串联起相隔两千余年的两位诗人——西莫尼德斯和保罗·策兰。西莫尼德斯留存文本多为残缺诗篇,中文参考文献稀缺,并非古典学科班出身的古帆只能边译边学、逐句溯源考证,大量时间耗费在查阅外文资料与古典文献之上。
更难得的是卡森独特的诗性学术文风。她的评论不是干巴巴的理论堆砌,文字本身就充满感染力。
“有些句子看似在进行学术论证,实际读起来却有一种很特别的文学魅力。”
如何平衡学术严谨与文字诗意,保留原作独特质感,是古帆翻译中反复打磨的核心。看似生涩的文字,细读便有深沉共情,这正是卡森独有的文字魔力。
透过这部作品,读者得以窥见卡森严谨的治学内核。她打破传统学术写作的刻板范式,将个人审美与阅读感悟融入评论,让学术文字兼具思辨力量与文学诗意。
全书以“经济”与“失去”为核心,探讨古希腊诗人身份变迁、策兰的创伤写作与记忆的终极命题,与《夜》的悼亡内核互为呼应,让卡森的学者思辨与诗人感性完美交融。
四川本土的生活氛围,滋养了古帆从容踏实的治学心态。四川老话“不怕慢,就怕站”,是她长久以来的治学信条。不急于求成、稳步沉淀,在快节奏的学术环境中,守住自己的研究初心与节奏。
成都烟火与文艺共生的氛围,让文学自然融入日常,也让她始终保持松弛的治学状态,从容深耕自己热爱的研究与翻译。
在古帆眼中,卡森是多元立体的创作者,单一的作品无法定义她的全部面貌。三位四川译者从诗歌、图文、学术三个维度切入,互补共生,为中文读者拼凑出完整、鲜活的卡森文学形象。
“文学世界里很多有意思的相遇,最初可能都带有一点偶然性。如果这些译作能够让越来越多的读者发现卡森作品中不同的面貌,我觉得就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