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骆平
人生行至半百,于具象且激烈的世相与万事,已是惘然,却对回向经验性的省察与克治发生了兴趣。倒也并非为了追寻君子不器,读书做学问,抱持的是一份自幽微处,徐徐而往无形、无名之道的念想。譬如极幼时,午后秋光稀薄,外祖母身着青黑旧衫,小脚蹒跚,携我之手,缓慢行来。有时听见途经狮子山的绿皮火车,轰然鸣一声长笛。便站定了,听。那声响着实充盈阔大,却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寥。火车过去很久很久了,一老一小依然静静伫立,也不为着什么,也不去思想什么,那一刻,人间治平、人道修为这样的大道理大意境,竟似潜隐在细微破碎的余声里。庄子所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此间心境,或许正是如此。
2022年,以46岁高龄,蒙曹顺庆先生不弃,收入师门,并训以厚德载物之情辞。其实早在十余年前,曹顺庆先生与夫人蒋晓丽女士便嘱我入门深读,彼时心生于物,拘囿于困境或进境之际,总不能挣脱浮世中物象、情理之繁冗紊乱。动其机,万化安,终究是以风来疏竹之心性,安然度过了四年多读博的时光。其间,无端经受世间种种心象与神情,尤为感恩曹老师以智慧解道,令我洞察风情、骨峻之气韵,而蒋老师则引我习得性缓从容之姿。
感谢曹老师与蒋老师为我呈示渊然而至臻之灵境,亦感谢本科时期遇见了虞吉老师,在他的鼓励下,大三即撰文凝视电影《小城之春》与《城南旧事》的美学对照。同时感谢钟华老师,钟老师在我18岁时便已识得,往后亦成为我的硕导,在他的悉心指导下,我从硕士阶段开启作家六六小说的影视改编研究,至此一脉前续,进入一个活泼玲珑的理论领域。
感谢先生与儿子。寂夜灯下,先生备清淡小食,儿子与我各自埋首。更漏绵长,轻雨敲窗,以我观物,心安室宽。
近来每闻表兄忆及六十余载前的父母往事。父亲在川师大学历史,毕业留校,母亲则在位于中和场的药品研究所工作,两处皆近成昆铁路。表兄常伴母亲,于晚暮流转婉约的天光中,沿铁轨步行,浅山色远、荒草如烟,有犬吠、孤鸟、风声,以及残竹窸窣,不绝于耳。途经河堰、耕田,月光渐起,天地一白,穿过八一农场密密簇簇的橙林、苹果树、梨树,来至学校的行政办公楼。母亲在木楼下仰面呼唤,父亲惊喜推窗挥手。表兄学理工出身,言语简净质素,而那景象在时间与想象里淡然洇开,却是奇骨与美好兼有之。那时的父母年轻、稚真,流尘轻盈,心无杂事,尚不知有两个女儿将唤自虚空处,落梅如雪,清平生欢。自此,万境清洌,爱与烦忧同样纷纭、彻骨。
是在父母俱无之后,我方才了悟,前半生惴惴于幼怀大志,长无闻,终乃与草木同朽的生命状态,对生活的琐末和庸常憎之、惧之、畏之,未曾体察,或竟可为澄明、去执与逍遥之态。古人慨叹之空里流霜、汀上白沙,那虚静与达观,让花的颜色明白起来,亦如青色草木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所谓逝者如斯,眼前的流水与落霞正是意义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