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怡
成都平原是这样一处有山有水之地:龙泉山与龙门山、邛崃山东西夹峙,岷江、沱江两大水系交织出密集河网,锦江如带穿城而过。远远望去,这片膏腴的、凹凸有致的土地上,山水依偎、相映成趣。
作家凸凹诞生于西缘龙门山下的都江堰,又定居在东端龙泉山主峰的长松山麓。我不知道“凸凹”这个笔名的来由,但他手挽过成都平原的左右,又将山水依偎的景象不断拥入怀中,本身就是对眼前这凹凸有致的世界的实录和象征,自然的凸凹已然内化成了他内在的情趣和品质。

凸凹迷恋着出生地都江堰。成都平原最终成了一处“水意”葱茏又丰饶富庶的天府之土,都江堰功莫大焉。在他看来,都江堰不是岷江上的一道风景,而是保育生命的“水房子”,于是诞生了诗集《水房子》。第一次看到“水房子”这个意象,我格外新奇,仿佛目睹着一个天真的童话,一处透明的栖居。
如今,身居长松山麓的他,又一次将“房子”送到我们面前:《山房子:龙泉山脉诗传》将连绵的龙泉山山脉打造为“房子”,“诗可以让河水做一幢房子,当然也可以让山脉做。至此,西边有我的水房子,东边有我的山房子。”(《山房子·后记》)
凸凹将凹凸行进的龙泉山称作“家山”,这个词最早见于唐代,意指家乡、故乡。凸凹不仅认山为“家”,还将这些起伏的山景构想为家居建筑,有前庭,有北厢房,有中堂,也有南厢房与后园。
他探入“沙石”的房基,在“侏罗纪更远的岩层”中锻造“坚实的根须”, 设计、工艺、地皮、主材、铺材、工具,一一就位,土木结构的墙体在大自然中自由呼吸。他为龙泉山作传,其实是在深情地摩挲自己的家居,自己的房舍。

从“水房子”到“山房子”,我情不自禁地想,为什么总是“房子”?
《水房子》的书名,原本是从“李冰的水”开始的,后来朋友建议为《水宫殿》或《水晶宫》,“说李冰配得上这样的书名。朋友的建议当然没错。摇摆几天,终觉高远、华丽、官方了些,看不见亲民性、民间性、草根性”,最终“易之为现名《水房子》”。(《水房子·后记》)
这大体上透露了“房子”的来源:房子是人立足于世的一种标识,也是文明的记忆,不必刻意地自炫,是生命在这个世界存在和发展的质朴符号。“李冰不仅是都江堰水利工程项目的董事长、CEO、总工程师……还得为他的蜀郡太守身份做到守土有责。”
到了《山房子》,则有一种安居于斯的了然:“造天府,生下我的西岭(龙门山、邛崃山)出洪水和泥沙,安居我的东山(龙泉山)出设计与施工,人民依山就水,坐享其成——水旱高矮不知饥馑,山高水远只管安逸。”(《山房子·后记》)
房子之于我们,从最原初的意义是遮风避雨、抵御寒暑到超越单纯的物质,确定了某种“文明”的形式:划出内外、公私、动静的边界,为生活建立秩序;进而获得情感和心灵的慰藉——家,找到自我归属与认同,对抗漂泊与孤独;最后又可能成为暂时歇息、继续伸展的起点,跨出空间的有限,承载起生命的无限向往。
一扇窗通向风景,一扇门通向思想的远方,一处庭院容纳四季,生命在有限中安顿,又在此向世界敞开。一所“房子”,其实已经层层叠叠地编织了人与文明的诸多信息。
凸凹在水的滋养中建筑过他的“水房子”,从《大河》到《手艺坊》到《房子是这样建成的》,水的故事演绎成了内涵丰富的生存的故事、文明的故事和生命前行的故事。
他撰写的是当代人眼中的“水经注”(霍俊明语),他以对水的当代记录,诠释了对巴蜀文明灿烂开篇的解读,也是对人与自然和谐生长的体悟和感怀。
如今,又在层峦跌宕的龙泉山脉修砌了他的“山房子”。近在城市边缘的龙泉山,同样镌刻着成都人的生存印迹。翻过龙泉山,到更远的世界,是一代代成都人的故事。在山顶回望这片广袤的原野,是依恋,是遐想,也是重新出发的决心。
“山房子”和“水房子”一样,都意蕴丰满,其中不时传来巴蜀文明的千年回响。
诗评界有“凸凹体”一说,我没有深究过它的含义,但至少其中应该包含作家凸凹对巴蜀山水的独特摄取——山水相依的世界赋予了人安居的环境,而安居的人们又以自己的执着造就了各种物质与精神的山水。它们凹凸有致,恣意生长,是我们今天童话般的“房子”。
究竟什么是诗歌的“凸凹体”呢?我想到,在文学与哲学中,房子常被用来象征身体、心灵或存在本身。身体是灵魂的“房子”,语言是思想的“房子”,家是记忆的“房子”。
凸凹的两所“房子”,构建了一种自然之物承载精神记忆的文学方式——是思想内涵的方式也是语言传导的方式,犹如环绕成都平原的山山水水,凹凸相间又韵味绵长。起起伏伏之间,是他对乡土认同和生命安顿的一种感恩与体认。